井是关。
书是录。
旧斋里父亲只是旧笔迹,井底却象另一种更深的残留。赵清砚当年到底把自己拆成了多少片,分别藏在锁里、纸里、井里?
赵衡按下这些念头,翻开黑册。
灰页无风自展。
上面已经有字。
“子时前,已听井底第三声。”
赵衡写:“井底声音是否为赵清砚?”
黑册浮字很慢。
“可证不足。”
赵衡心头一沉。
不足。
连黑册都不能直接确认那是父亲。
它只能校,不能凭空定论。
赵衡又写:“周伯为何不可见你?”
灰页沉默。
过了很久,纸面上才浮出四个字:
“此问未到。”
赵衡盯着这四个字,没有继续逼问。
未到,说明不是不能答,而是时机或证据未够。越是这种回答,越不能用命去换。
他合上黑册,刚要收起,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咚。
声音很远,却穿透夜色,清清楚楚落进屋里。
赵衡动作停住。
又是一声。
咚。
紧接着,一个沙哑拖长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三——更——平——安——”
赵衡猛地看向屋角漏壶。
铜漏下的水线还未过二更刻。
离三更至少还差一刻多。
屋内烛火在这一声“三更”后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人按住了火苗。门外的风停了,白幡也停了,整座赵宅安静得过分。
赵衡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走到窗边,挑开一线缝。
外头廊灯还亮着,却没有晃动。灯笼下的飞蛾停在半空,翅膀展开,像被钉在了夜里。
时间不对。
不只是更点不对。
连风都不对。
巷外又响起梆子。
咚。
“三——更——平——安——”
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
赵衡忽然想起黑册曾写“子时前听井底第三声”。井底第三声已听完,可现在又来了“三更”。
若这是另一条规矩,他不能完全躲在屋里。
因为对方已经经过赵宅门前。
他迅速把黑册贴身收好,又取短刀、铜钱、火折,吹灭桌上一半烛火,只留一盏在案上。出门前,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赵衡二更未尽,闻巷外报三更,出门查验。”
写完,用铜钱压住。
他开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廊下空无一人。
陈满和老郑本该守在外院,此刻却不见踪影。赵衡没有喊他们,沿着回廊往前。每走一步,脚下木板都象比平时冷一分。
灵堂方向仍有白烛光。
他远远看见周伯跪在棺前,背影低垂,似乎并未听见外头更声。
赵衡没有过去。
他从侧门出了赵宅。
巷中夜色浓得象墨。
两侧人家门窗紧闭,门缝里却透着极细的光。赵衡一眼扫过去,发现有几户门缝后隐隐有人影站着。
他们在看。
却没人出声。
巷口,一个更夫提着一盏旧灯慢慢走来。
灯无火。
灯罩里却泛着灰白的光。
更夫穿着皂衣,肩背微驼,手里拿着梆子。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没有影子。脸被斗笠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
赵衡站在赵宅门坎内侧,没有立刻跨出去。
更夫走近。
咚。
梆子声在巷里回荡。
“三——更——平——安——”
赵衡开口:“现在不是三更。”
更夫停住了。
门缝后的视线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凝到了赵衡身上。
赵衡能感觉到,整条巷子都在等他第二句话。
他没有问“你是谁”。
也没有问“为何报错”。
这些问题太容易变成回应。
他只是平静道:“赵宅铜漏未过二更。你报三更,须有更牌可验。”
更夫缓缓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灰白的脸。
五官都在,却象被水泡过,边缘发胀,眼珠浑浊。那双眼看着赵衡,嘴唇动了动。
“汴京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