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又用短刀拨开上层几卷封皮。
《灾异杂录》。
《景宁九年汴河水患校异》。
《开封府亡户存疑》。
《秘阁废签》。
一卷卷旧档被挑开,纸页发出潮湿的粘连声。每一声都象从喉咙里挤出的叹息。偶尔有半个名字从纸缝里浮起,又很快沉下去,像淹死的人在水面露出指尖。
赵衡强迫自己不去读。
他现在的目标不是查案,而是找出这间屋子里最关键的东西。
旧档越往下,墨香越重。
箱底的黑色终于完整露出来。
那是一本册子。
黑皮。
无题签。
没有绳线装订的痕迹,也没有书脊。封面平整得近乎诡异,象一块被裁成书形的黑铁。青灯的光落在上面,不反光,反而被它吸进去了一点。
赵衡用短刀刀背轻轻碰了碰。
“叮。”
很轻的一声。
不是纸声。
像金属,又象寒冰。
他的手腕被震得微麻。
太师椅上的青衫影在这一刻忽然不笑了。
木箱里的活纸起伏也停了。
桌下那东西似乎缩得更深,连刮挠声都消失不见。
整间旧斋,象在同时避开那本黑册。
赵衡看懂了这一点。
不是它们护着黑册。
而是它们怕它。
他没有立刻取出黑册,而是先问:“这是什么?”
青衫影没有回答。
赵衡等了三息,又问:“父亲留下的?”
仍无回答。
他明白了。
有些问题,问影子没有用。真正的答案,也许只能从物本身身上取。
赵衡把袖中的帕子折成两层,垫住手指,缓缓伸向黑册。
指尖碰到封面的刹那,寒意沿着指骨一路爬上小臂。
不是冷水那种冷。
更象冬夜里握住墓碑,寒气里带着死人的沉默。
赵衡差点松手。
但黑册并没有主动咬他,也没有吸他的血,只是沉,沉得不象一本书。他用两只手才把它从箱底托出来。
上层旧档被带动,发出一阵细碎的翻页声,像无数人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别拿。”
“别开。”
“别让它记。”
“别让它看见你。”
这些声音混成一团,分不清从哪一页传来。
赵衡把黑册放到书案另一端,离青灯、砚台、太师椅都保持半臂距离。
太师椅上的青衫影仍坐着。
赵衡隐约觉得,那影子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
黑册封面没有字。
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按自己能想到的方式逐一试探。
第一,隔物触碰。
他把铜钱放到黑册封面。
铜钱安安静静,没有变薄,没有竖起,也没有滚动。只是过了片刻,铜钱表面的锈色淡了一层,像被洗去。
第二,水。
赵衡从桌上茶盏里蘸了一滴冷茶,用笔尖甩到封面边缘。
茶水落下,没有晕开,也没有顺着封皮滑落,而是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封面仍干燥。
像从未沾过水。
第三,火。
他把火折靠近封角。
火苗刚接近三寸,便猛地向内一缩,像被无形的嘴吸了一口。赵衡立刻收手,火折只剩一点暗红,险些灭掉。
第四,墨。
他看向砚台。
砚中那一池黑墨还在缓缓荡漾。
赵衡没有用父亲桌上的墨。他从自己随身小瓷瓶里倒出一点普通墨水,蘸笔后,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个“试”字,再把笔尖悬在黑册封面上方。
未落笔。
笔尖的墨便自己变淡。
那一点黑色从毫端一点点退去,像被黑册隔空吸走。等赵衡再看时,笔尖干净得象从没蘸过墨。
赵衡眼神沉了下去。
水、火、墨都被吞了。
吞而不显。
这东西不象活纸那样疼痛、恐惧、渴望,也不象青衫影那样诱导、阻拦。它更象一口井,一口没有回声的井。
赵衡翻开封面。
第一页空白。
纸色不是白,而是淡淡的灰,像烧尽后的灰烬被压成了纸。纸面没有纹路,也没有水痕,却给人一种极深的感觉,好象再薄的一页下面也藏着无数层。
赵衡翻到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