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又红了:“自然是郎君。老爷夫人只您一脉,族中旁支虽多,却都隔了房。老爷生前说过,赵家祖宅、城外田庄、南货铺、书坊、两处茶山,皆归郎君。官府户籍、田契、铺契,也都在内库封着。”
赵衡握着汤盏的手指微紧。
祖宅,田庄,铺子,书坊,茶山。
这不是小康之家,这是妥妥的富贵开局。若换个安稳世界,他完全可以凭这些家产做个闲散富户,买几处庄子,雇护院,读书喝茶,远离朝堂,寿终正寝。
可棺旁醒来的荒诞、灵位前闪过的残影、以及满堂亲族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份遗产绝不只是钱。
他问:“内库钥匙在何处?”
周伯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双手奉上:“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说郎君醒后便给郎君。还说……还说三日之内,不可开西院书房。”
赵衡抬眼:“为何?”
周伯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夫人没说。只说三日后,若郎君还想知道老爷真正做过什么,再进去。”
赵衡沉默片刻,将钥匙收进袖中。
三日。
又是一个精确得过分的时间。
他端起参汤,浅浅闻了闻。汤味苦中带甘,并无异样。他仍不放心,只用唇沾了一点,等了片刻才慢慢喝下半盏。
周伯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怔了一下。
赵衡放下汤盏:“父母丧事未了,我不得不小心。”
周伯低头:“郎君谨慎,是好事。”
赵衡拿起桌上的纸。
最上面是一份丧仪清单,写着请僧道、备棺椁、设路祭、择墓地等事,字迹工整。第二张是亲族名单,哪些人来吊唁,送了多少礼,坐在何处,都记得清楚。第三张则是一份家中仆役名册。
他很快发现,赵家仆役并不多。
以这样的家产,祖宅里竟只有二十馀名下人,且多是老仆、厨娘、洒扫婆子。护院仅有四人,其中两个还是跛脚退下来的军汉。父亲赵清砚象是有意让宅子保持清冷,不愿外人进驻。
这不合常理。
赵衡把名册放回桌上:“周伯,父亲辞官前,在秘阁究竟做什么?”
周伯脸色微变。
他很快低下头:“老爷是校勘官,自然是校书、勘书。”
赵衡看着他:“只是校书?”
屋内炉火噼啪一响。
周伯沉默得有些久。
“郎君,”他终于低声道,“老爷说过,您若问起,就告诉您一句话。”
赵衡坐直了些:“什么话?”
周伯抬头,眼神里带着赵衡看不懂的惊惧与怜惜。
“书上有的,未必真有;书上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赵衡心里一沉。
这话不象遗言,更象警告。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廊下白灯笼剧烈摇晃。东厢门缝里漏进一线冷意,桌上烛火被压弯,几乎贴着烛台燃烧。
赵衡刚想开口,便听见灵堂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先是有人惊叫,随即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接着,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冲到东厢门外,脸色惨白,连礼都忘了行。
“郎君,不好了!”
周伯喝道:“慌什么?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小厮嘴唇哆嗦:“二房的承义老爷说,说棺前供桌上的帐册不见了!”
赵衡眉头一皱。
帐册?
他刚才在灵堂并未注意供桌上有什么帐册。赵承义袖中倒是露过半截帐册边角。
小厮又颤声道:“还有……还有老爷的灵位,墨字象是被水泡了,正往下淌。”
赵衡猛地站起。
“淌什么?”
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发不出来:“淌红墨。”
赵衡袖中的钥匙贴着腕骨,冰得象一块小小的铁。
他看向周伯,只见这个在赵家做了一辈子的老仆脸色瞬间灰败,仿佛早就害怕这一刻到来。
灵堂方向,白幡仍在夜风里无声晃动。
赵衡忽然明白,他穿来的第一夜,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