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赵衡却听出了味道。
丧仪是假,家产是真。
他轻轻吸了口冷香,勉强露出一点疲态:“多谢叔父挂怀。不过父亲生前说过,家中旧帐外人不便经手。丧仪由周伯照旧章办,若有不懂之处,再请诸位长辈指点。”
灵堂里静了一瞬。
“外人”二字说得轻,却落得准。
赵承义脸上的温和略微僵住。赵德昭咳了一声,道:“衡哥儿,承义也是本家,怎么能算外人?”
赵衡垂袖而立,象是因悲伤而少了平日怯弱,语气却仍恭谨:“族叔教训得是。只是父亲停灵未过七日,我这个做儿子的尚未看清家中名册,便劳烦叔父操持钱粮,传出去难免叫人说我不孝无能,也叫叔父受闲话。”
话说到这里,便不是拒绝,而是把拒绝包进了礼法里。
赵德昭看了他片刻,终究点头:“也罢,你既有主意,便按你说的办。只是莫要逞强。”
赵承义笑了笑:“衡哥儿长大了。”
赵衡听不出这句是赞还是刺,只拱手道:“往后还要诸位长辈照看。”
他知道不能一味强硬。原身在族中向来寡言体弱,若突然锋芒太盛,反而惹人疑心。现在借丧事稳住局面,先把帐册和宅子握在手里,才有馀地慢慢查。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声梆子响。
笃——
声音沉闷,在深夜里拖出很长的馀音。
赵衡微微一怔。
周伯低声道:“三更了。”
三更?
赵衡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院中夜色浓重,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青石地上积着细碎纸灰。远处似乎有人打更,梆子声隔着巷墙传来,一下一下,规矩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来自现代,对古代时辰没有太强概念,却从原身记忆里知道,今晚守灵本该由赵衡守上半夜,周伯守下半夜。可他倒下后,这满堂亲族居然都还没散。
不是为了守孝。
是在等他醒,或等他不醒。
赵衡心口微沉。
周伯扶着他,低声道:“郎君,先回东厢喝口热汤吧。夫人临走前吩咐过,您若伤心过度,灶上要一直备着参汤。”
母亲临走前?
赵衡脚步一顿。
原身记忆里,陆明仪病中昏沉,最后两日几乎说不出话。可周伯这句话说得自然,不象临时编造。
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经过灵位时,他依礼跪下叩首。额头触到蒲团的一刻,眼前忽然晃过一幅画面。
不是记忆。
更象一截被烛火烫出的残影。
书房昏暗,父亲赵清砚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案上摊着一本厚重旧册,册页空白,白得让人心悸。母亲站在窗边,轻声说:“若他真会来,你要让他先活。”
父亲没有回头,只道:“活下去,才有资格知道。”
画面一闪即逝。
赵衡猛地抬头,冷汗从后颈渗出。
灵位仍在,白烛仍在,黑漆棺木静静停着。周围亲族只当他悲痛失神,并未看出异常。
他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敲了一下。
他真会来。
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是原来的赵衡,还是现在的赵衡?
周伯轻声唤道:“郎君?”
赵衡定了定神,扶着膝盖站起:“走吧。”
他没有再回头。
东厢离灵堂不远,廊下挂着白灯笼,灯罩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夜风吹过,灯笼骨架轻轻作响,象有人在暗处磨牙。赵衡一路走得很慢,借着这点时间整理脑中残存的信息。
这里叫大宋。
年号景宁。
皇帝姓赵,名祯玄。
汴京依旧繁华,朝廷依旧重文,科举、官阶、宗族、田产,一切都象他曾在史书里见过的宋朝,却又处处不完全相同。至少在他所熟悉的历史里,没有景宁这个年号,也没有赵祯玄这个皇帝。
似宋非宋。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发凉,却也让他迅速放弃了用熟知历史直接押注未来的打算。若这里不是原本历史,所谓先知优势就只能当参考,不能当命。
东厢内炉火未熄。
桌上果然温着一盏参汤,旁边还压着几张折好的纸。周伯把汤端来,低声道:“郎君先润润喉。外头那些人,老奴替您挡着。”
赵衡接过汤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了周伯一眼:“周伯,父亲母亲走后,家中还有谁能做主?”
周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