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清将纸张平铺在桌案上,四行墨字的青光已经暗淡,但仔细看去,笔画间仍见流光。
林教谕绕着桌案转了两圈,停下步来,盯着齐砚。
“你师从何人?”
“学生在书院读书,未曾拜师。”
林教谕皱眉,转头看向顾文清。
顾文清点了点头,算是印证。
“那这首诗……”林教谕看了一眼桌案的黄纸,“你构思了多久?”
“未及构思。”齐砚瞥着老松上渐融的雪,“雪压青松,句自心来。”
林教谕沉默了。
一炷香,四句诗,文气鼓荡,文庙铜钟自鸣。
他在县学二十年,经手的卷宗不计其数,大胤立朝千载,能以童生文位引钟自鸣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那几位,无一例外,后来都在皇城官居高位。
可此刻齐砚尚是白身。
“你可知一诗鸣县意味着什么?”林教谕问。
齐砚摇头。
他确实不知,穿越三月,对文气文位的了解,全靠书院日常教习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
林教谕缓缓道:“广陵府有记载的一诗鸣县,总共十一次。最近一次,是四十三年前。”
“那人后来如何?”顾文清问。
“二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如今官居从三品。”
屋内安静了一瞬。
齐砚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四十三年前的那位,有文位加持,引动文气合情合理。
而他一个白身做到了同样的事,只怕传出去,引来的不止是赞誉。
顾文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林老弟,此事……”
“我晓得。”林教谕摆手,“今日之事,我只报县学备案,不会外传。”
“但文庙铜钟三响,瞒是瞒不住的。”
顾文清叹了口气。
“齐砚,过几日你便搬到东厢来,那间屋子有炭火厚褥,你安心备考便是。”
齐砚没有推辞:“多谢先生。”
林教谕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齐砚一眼。
“县试,二月十九。”他说,“等你高中。”
…………
与此同时,清河县城西,赵府。
赵俊推开书房门时,其父赵德茂正盘算着自家生意。
“爹。”
赵德茂头也没抬:“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学了什么?”
“没学什么。”赵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口茶,“倒是出了件大事。”
赵德茂的算盘停了。
他这儿子,平日说话没个正形,能被他说成大事,值得关注。
“说来听听。”
“书院有个叫齐砚的,”赵俊放下茶盏,“今日小考,他写了首诗,把县学的铜钟都震响了。”
赵德茂抬起头,一脸惊讶:
“当真?”
赵俊点头,脸上带着不屑。
“那林教谕当场就变了脸色,说什么齐砚有童生之资,我看未必,一首诗而已……”
赵德茂缓缓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
一诗鸣县。
他虽无文位,但在清河县做了二十年生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他今年要考县试?”赵德茂问。
赵俊嗤笑:“他靠抄书维持生计,哪来的银子报考县试。”
赵德茂没接话。
书院不可能不管齐砚,顾文清惜才,那位林教谕也不会坐视。
他看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赵俊今年十七,在书院读了三年,连篇象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县试报了两回,第一回交了白卷,第二回写了半篇策论就呼呼大睡,还是被衙役叫醒。
赵家在清河县有三间铺子、两百亩良田,算得上殷实。
但商户之家,没有功名傍身,终究矮人一头。
“齐砚平日也是这般才学?”赵德茂又问。
赵俊想了想,老实答道:
“平日里倒也不曾显山露水,只是那一手字迹,着实工整。”
赵德茂闻言若有所思,只让赵俊与齐砚和气相处,便挥手让他去了。
赵俊走后,赵德茂独坐书房,手指在桌案上叩了许久。
若齐砚日后青云直上,今日结下善缘便是赵家三代的靠山。
但赵德茂不是做善事的人。
二十年行商的尔虞我诈,让他如今只信银子和把柄。
善缘可以结,但攥在手里的把柄比善缘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