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英,我把这一切都托付给你了,小妹年幼无知……你要多多费心。”说完,便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秋凝雪愣在原地,甚至不敢去探她的鼻息,崩溃地大喊:“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见状吓得差点直接跪下。她飞快让人拿来了老参汤给皇帝灌下,又拿银针拼命地刺激祁云照的周身大穴,如此持续一刻钟,总算见天子重新睁开眼睛,痛苦地呕出一口污血之后,又沉沉昏睡过去。
此后,皇帝时睡时醒,但往往没清醒多久,便再次人事不知地昏过去。毒素还沉积在体内,血却一口一口地呕出来——总叫人疑心,那致命的毒还没取了她的性命,天子便要因为不间断的呕血而先丢了性命。
秋凝雪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几乎不眠不休,很快便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老太医—吓得差点魂飞西天,颤颤巍巍地给他把了脉——她更加吃惊,险些惊呼出声。
居然有孕在身。
她顾不上想这孩子是谁的,把完脉确定秋凝雪一时没有大碍之后,便让人喊来了秋丞相身边的侍从。玉絮将人匆匆带回帐中,服侍他睡下,然而没一会儿,男人便从噩梦中惊醒,爬起来便要去天子的营帐。
玉絮没有法子,直接将他的安胎药换成了安神汤,这才让人安生下来。
*
祁云照在昏睡过去时,倒也不是全无意识。有时,她也能听到身边人的交谈声,感受到照顾她的人的动作,可却醒不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与她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她凝神想要细听,但那一切反倒离她更远了。折磨她的病痛也渐渐远去了。她的身体忽然轻盈了起来,仿佛飘在云端。
完全陌生而美丽的景象展现在面前,桂殿兰宫,琼楼玉宇,森森古荫,湛湛青空。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顿觉凉爽许多,扬起笑容,喜悦地往里走。
可越是走近那幅美景,脚步却越缓慢。
她的心莫名地焦躁起来,迟迟不愿走近。
……终于,她慢慢记起了今时今日的场景。
她好像就要死了。
百年之后,青史刀笔,会如何记载她这位皇帝?福薄早逝?自大轻狂?
她满怀壮志,想要做出一番功业,为此,甚至不惜大费一番功夫改年号——她不想活在谁的荣光之下,只想要属于自己的政绩。
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好像要死了。
继位之君如果看她还算顺眼的话,可能会给她一个饱含同情的谥号。
但是,辛辛苦苦在人世间走这一遭,就是为了这样毫无意义地虚度吗?费尽心思夺了权报了仇,到头来,却要将皇位传回给仇人之女?
好不容易磨得秋凝雪松了口,却又撒手人寰,留他一个人伤心?还有……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小宝宝,如果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在孩子堆里,是不是,也要受欺负?
……她还有那么多未了的事,还有那么多牵挂的人!
“陛下!”帐中隐约的啜泣声一滞,守在床前的侍从惊喜地喊:“陛下醒了!太医!”
太医令匆匆赶过来,把过脉之后,瞬间喜极而泣。许是因为呕出了很多毒血,天子体内的毒素浅了很多,只要再多撑些时日,一定能得救!
她连忙让人拿来参汤和汤药,一点一点地喂下去。天子仍然会控制不住地呕吐,但与前些日子相比,已经好了很多。
天子不再整日整日地昏睡了。
但祁云照却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她胸前的伤口开始溃烂感染了。太医令正拿着刀,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割去创口上的腐肉。
她没有一点抵抗之力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人。
像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牲畜。
[38]金屋:两心相依。
祁云照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被动了。
她已经习惯了将一切都握在手里,如今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到别人手中。
于是,在病痛之外,心中又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即便她知道太医令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九族的脑袋开玩笑,依然觉得焦躁,几次都想开口斥退这人。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既折磨她的身体,又折磨她精神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太医令小心翼翼地给她重新上了药,拿绷带包扎好伤口之后,扶着天子躺下。
祁云照强忍下那种被人摆布的感觉,问:“太傅呢?”
太医令下去配药去了,回答她的是当值的青岚。
“陛下,秋丞相在这儿守了好些天。青岫见丞相脸色不好,怕她也倒下,便将人赶回去了。”他望着天子的神色,默了默,问:“陛下,要派人去传丞相过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