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逸浑身一僵,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钉在了原地。
天意是否告诉他,何时才能下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殿中的沉默象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嘉靖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那么看着,面上戏谑的笑意更盛。
严世蕃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严嵩一个眼神制止了。
徐阶垂着眼帘,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高拱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云逸身上。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官袍。花白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微微颤动。
“陛下……”周云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象自己的,“臣……臣不能。”
“不能?”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只能观天象、察灾异,将上天示警之意奏报陛下。”周云逸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闷闷的,“至于何时降雪、如何降雪……臣……臣不敢妄测天时。此事……此事在于陛下修德省愆,诚心感召,上天自会降下瑞雪。”
“原来你不知道啊!”嘉靖面上的戏谑已经化为了笑容,但是宫中众臣,都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那笑容中的冰冷寒意。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不在所有人计算中的话。
都闪开,朕要开始装逼了!
“你说,你是钦天监正,传天意于朕,可是,为什么朕得到的天意与你不同呢?”
“这……”
周云逸猛的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嘉靖。
什么?
你得了天意?
不对,你也得了天意?
这怎么可能?
面对这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质问,周云逸也好,殿中群臣也罢,都绷不住自己的逼格了,同时抬头望向了嘉靖。
而嘉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惊的目定口呆。
“怎么不说话了,这究竟是有两个天意,还是你钦天监假传天意?嗯?”
嘉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这几个字落在周云逸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的身子猛烈的哆嗦了一下,陛下,这话可不兴说啊!
要死人的!
死很多人的!
两个天意?
假传天意?
他周家有几个脑袋?
他钦天监有多少脑袋?
不够砍啊!!
这是要九族死绝的罪啊!
这个罪名,他不敢担,也不能担!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却再也遮不住那股从周云逸身上散发出的、名为恐惧的气息。
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又被殿中的热气蒸干,如此反复,湿了干,干了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此刻已顾不上了。
他是钦天监监正,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
天意只能有一个,而传达天意的渠道,也只能有一个。
这个渠道,就是钦天监。
皇家养着钦天监,世世代代不许改行,不许迁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把“天意”的解释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嘉靖说,他也得了天意,而且与钦天监所得不同。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意味着皇帝对钦天监的不满,更意味着皇帝要把这个维系了两百年的渠道掐断。
皇帝,不仅仅不信任钦天监了,甚至还要将钦天监这桌子给彻底掀翻喽!
这可不是小事啊!
更可怕的是嘉靖最后那句话……
假传天意。
这四个字,往轻了说,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什么?《大明律》中写得明白,“凡对制及奏事上书,诈不以实者,杖一百,徒三年”。
这是对普通官员的。
可周云逸今天这事,岂是“杖一百、徒三年”能了结的?
这可是用天意欺瞒皇帝啊,这是要九族消消乐的。
不,不止。
不仅仅是他一家几十口子,还有钦天监的其他人。
钦天监虽是小衙门,上上下下也有百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