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话音落地,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的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如松如柏。
他的官帽已除,花白的发丝有些散乱,清瘦的面庞透着叫做“坚贞”的表情。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玄色道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吕芳一眼。
吕芳会意,向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周云逸,陛下让你说,你就说。今冬无雪,上天示警,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周云逸再次叩道,额触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直起身来……
“陛下……”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臣夜观天象,推演历数,又查阅前朝史籍,反复比对,方敢下此结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此乃上天示警,非陛下罪己、整顿朝纲,不可消弭灾祸。”
话音落地,殿中万籁俱寂。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严世蕃,不是高拱,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放肆!”
这一声厉喝,竟是出自徐阶之口。
这位素来以沉稳隐忍着称的内阁次辅,此刻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斗,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手指着周云逸,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周云逸!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钦天监正,竟敢在御前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蔑圣君!你……你是何居心!”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
徐阶这番话,措辞之严厉,态度之激烈,完全不象他平日里的作风。
这是想撇清关系吗?
嘉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了眼帘。
严嵩依旧端坐未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周云逸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严世蕃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肥硕的身躯将太师椅撑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出阴鸷的凶光,死死地盯着周云逸,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品官生吞活剥。
“好一个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严世蕃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周云逸,你倒是说说,朝廷哪里开支无度了?官府哪里贪墨了?你若有证据,今日便在御前拿出来!若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嘉靖,躬身道:“陛下,臣请旨,将此狂徒拿下,交三法司严审!他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是有人指使他诬陷朝廷,诬陷忠良!”
严世蕃这番话,看似在质问周云逸,实则矛头已经指向了清流一党。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可严世蕃那句“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同谋是谁?
肯定是他们清流啊!
作为朝廷的清流头子之一,心底也很清楚,这事儿,八成是他们清流的手笔。
但是,清流,也是分派别的。
这事儿,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没人跟我说啊!
抬眼看了看站在殿上,面带怒容徐阶,他暗骂一声,开口道,“严世蕃……你急什么?周云逸还没说完,你就要拿人?这殿中,是你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严世蕃面色一变,刚要反驳,高拱已经转向嘉靖,拱手道:“陛下,臣并非为周云逸开脱。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既然陛下召臣等来听,不妨让周云逸把话说完。他说得对,臣等自当反思;他说得不对,陛下自有处置。”
“高胡子,你——”
“够了。”
严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这一个字出口,严世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嵩缓缓站起身来,先向嘉靖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拱,最后落在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迟缓,“你说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可有实证?若有,老夫身为内阁首辅,自当向陛下请罪;若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严党的人虎视眈眈,清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