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从密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官道上只剩下那顶翻倒的空轿子。
孙墨尘站在轿子旁边,整个人僵在那里。
赵川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张著,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白辞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浑身是血,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黄允恭靠在一棵树上,衣袍破了,嘴角有血。
“走了。”他说,“周远山说这趟活儿不值当拼命。”
孙墨尘转过头,看着白辞。
“仙师大人温姑娘呢?”
白辞没有回答。
她看了孙墨尘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有,转身朝着松石镇走去。
官道上安静了很久。
孙墨尘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轿帘的碎片,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等陈安回来。”
白辞走在回松石镇的路上。
黄允恭跟在她身后。
“听说了吗?温家那个——”
“在轿子里吊死的。丧气。”
“她爹往后怎么做人。”
一个男人啐了一口:“就不该留她。要是我闺女,早该”
旁边的人拽了她一下,看了白辞一眼。
男人住了嘴,目光在白辞身上停了停——血,白发,没有面具的脸。
白辞继续走。
身后那男人走远了,声音又大起来:“二十五年,白吃白喝,临了还要害全家”
她听了很久。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所有的话拆开揉碎,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不忠不孝。
“白辞。”
黄允恭在身后喊了一声。
“你没事吧?”
白辞没有停,只是摇了摇头。
温家大院到了。
门没关。
里面传来温老爷的声音,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要让街上的人都听见。
“不孝女!温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然后是温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什么捂住了嘴。
白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黄允恭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只有温老爷的声音从里面往外砸。
“死了都不安生——”
“她这是要断了温家的命——”
白辞站在门口,听完温老爷最后那句话,转身走了。
黄允恭跟了一段,在巷口停下来,没有继续跟。
下葬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松石镇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温晚没有被葬在温家祖坟。
温老爷不让。
说是未嫁女不能入祖坟,何况是这种死法。
棺材从侧门抬出去的,没有引魂幡,没有纸钱,没有送葬的队伍。
只有几个扛活的男人,抬着一口薄棺,匆匆忙忙地往镇外走。
白辞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雨顺着她的白发往下淌,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挡雨。
棺材被放进了土里。
没有人哭。
那几个男人把土填回去,拍了拍手,走了。
山坡上只剩白辞一个人。
她看着那堆新土。
看了很久。
随后伸手去摸袖中那本佛经,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她翻开第一页。
“尽形寿不杀生,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持者答言:能。
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尽形寿不盗,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者答言:能。
“尽形寿不淫,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者答言:能。
她一页一页翻。
那些“能”字工工整整,写了无数遍。
每写一个“能”,就像在佛前磕一次头。
戒杀、戒盗、戒淫、戒妄语、戒酒
十条戒。
断情绝欲,放下那个人。
白辞翻到了背面。
纸上不再是经文。
笔画歪歪扭扭。
白辞把纸凑近了些。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经文。
它们藏在经文的空白处,挤在行与行之间,有的被原本的墨字盖住了半边。
她一行一行地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