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像是做小买卖的。

    他手里端著碗酒，脸已经喝红了。

    “北边待不下去，往南边跑。南边也待不下去，再往哪儿跑？往河里跑？”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商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我老家在临川，去年二皇子的人来了，说是加税，加了五成。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这么收税的。”

    白辞靠在板壁上，听了一会，忽然开口。

    “现在过得都不好吗？”

    几个人转过头来，看见角落里靠着板壁的白发姑娘，都是一愣。

    那年长的商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姑娘不像是本地人吧？”

    白辞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商人端著酒碗，往她那边凑了凑，在她旁边的板壁上靠下来。

    其他几个人也挪了挪位置，那青布衣的汉子干脆提着酒坛子过来了。

    “本地人？”青布衣的汉子苦笑了一声，“本地人早跑光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他灌了一口酒，把碗递到白辞面前晃了晃。

    “我们这还算是好的了，去年打仗抓了一堆壮丁。”

    白辞看着他手里的酒碗，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能借碗酒喝吗？”

    汉子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从旁边拿了个空碗，倒了小半碗递过去。

    “姑娘少喝点，这酒烈。”

    白辞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确实烈，呛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那股热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倒是把身上那股凉意冲散了些。

    她这一喝，旁边几个人倒来了兴致。

    那青布直裰的汉子“嘿”了一声。

    “姑娘也是个爽快人！”

    瘦高个子的江湖客也往前挪了挪，匕首别回腰间，端起酒碗跟白辞碰了一下。

    “就冲姑娘这一口酒，我敬你。”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酒一碗一碗地倒，话也越来越密。

    正喝着，那年长的商人忽然转过头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白辞端著碗，顿了一下。

    “往南边去。”

    商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倒是旁边那汉子接了一句：“南边？南边也乱啊。姑娘有地方投奔吗？”

    白辞摇了摇头。

    “没有。到了再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追问。

    这年头往南边跑的人多了，有地方投奔的少，没地方投奔的多，谁也不比谁强。

    瘦高江湖客闷声说了一句：“要我说，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能活着就行，别的不敢想了。”

    青布直裰的汉子闷了一口酒，嘟囔了一句：“活着？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活着呢。”

    白辞坐在最里面，端著那碗酒，看着这群人。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条船上。

    他们只是觉得这姑娘能喝一碗酒，是个爽快人，就愿意让她坐在旁边。

    就这么简单。

    她忽然觉得，这碗酒比青岚宗那坛醉仙酿好喝。

    倒不是说酒好，而是喝这碗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盯着她的白发，没有人议论她的来历，没有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一群逃难的人，坐在一起，骂几句朝廷，喝几口劣酒。

    白辞端起碗，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