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艘三层的货船,舱底堆满了运往南边的粮食和布匹。
几个船工正光着膀子收锚,吆喝声在晨雾中回荡。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喊:“开船了开船了!都站稳!”
白辞交了船资,顺着跳板上了船。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
大多是赶路的百姓,拖家带口,几个江湖客聚在船尾,腰里别著刀,说话声音很大。
白辞没有多看。
她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白发用布巾裹了大半,几缕从布巾边缘滑落,垂在脸侧。
灰布外衫裹着那身绯红衣裙,宽大得不像话,把她整个人衬得更显单薄。
青冥剑用旧布缠了几道,斜背在身后。
她走到船舱入口,侧身钻了进去。
船舱里比甲板上暗得多,只有几处缝隙透进光来。
空气里弥漫着货舱的霉味,混著桐油和干粮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胜在避风。
白辞扫了一眼。
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着板壁,或躺或坐,各占一角。
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打盹,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吵得人脑仁疼。
她找了个最里面的角落,靠着板壁坐下来。
青冥剑从肩上解下,横放在膝头。
随即伸手从腰间摸出两枚通讯石。
一枚是沈清和的,一枚是楚凌霄的。
她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灵力,在石面上轻轻一拂。
灵光彻底暗了下去。
随后她又摸出第三枚。
叶瑾的那枚。
白辞看了几息,灵力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散了。
随后又将它重新系回腰间。
她拉了拉外衫的领口,闭上了眼睛。
船身晃了一下,锚链的哗啦声停了。
船开动了。
水声从舱壁外传进来。
白辞靠着板壁,感觉船身在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舱里的喧闹渐渐远了,又渐渐近了。
有人起来走动,有人躺下打鼾,还有小孩在哭,被大人低声哄著,哭声断断续续。
她只是听着。
听着水声,听着人声,听着船板在脚下嘎吱作响。
——她终于离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想象中的怅然若失。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这艘船一样,在水面上晃着,不知道要晃到什么地方去。
“姑娘。”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白辞睁开眼。
一个汉子站在她面前,四十来岁,方脸膛,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腰间别著一把短刀,刀鞘旧了,但刀柄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他手里拎着一壶水,正低头看着白辞。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裹着布巾的白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膝头那柄用旧布缠着的剑上。
“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汉子咧嘴笑了一下,“出门在外,一个人?”
白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汉子倒也不急,把水壶往腋下一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姑娘你背着剑,又一个人走南边的路,随口一问。”
白辞垂下眼,把那柄剑往身侧挪了挪,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公子看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不过是一名江湖客罢了。”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摆摆手:“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就是个跑江湖的粗人,叫刘二,姑娘管我叫刘二就行。”
他说著,把手里的粗陶碗递过来。碗里冒着热气,是刚找船家要的热水。
“船上风大,姑娘喝口热的暖暖。”
白辞看着他递过来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脸,伸手接过。
“多谢刘二哥。”
刘二咧嘴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把腰间的水壶别了别。
“南边的路不好走,姑娘自己当心。”
白辞点了点头。
刘二不再多说,掀开舱帘,上了甲板。
她重新把剑搁回膝头,靠上板壁,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船身又晃了一下。
白辞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叫骂声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