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踩在污秽遍地的泥路，留下沉重脚印。
秋风一吹，荡起污泥的同时，让人心头一凉。
来到柳川河，崔母掏出钥匙打开枝桠作响的舱门。
她长叹了一声，终于开口，“这段时间娘尽力凑凑，若凑不齐的话……
咱们毕竟也是要活着的，你若进了铸铁铺，也免不了挑费。”
顾兰虽然是个好姑娘，也和崔庆有娃娃亲，但毕竟没过门，说破大天也是外人。
若为那些银子闹得崔家倾家荡产，再把儿子的前途毁了，崔母绝不同意。
“行，娘。”
崔庆应了一声，馀光瞥了眼河面，浑浊的让人压抑。
今日上午，三两银子便断了穷苦娃子王顺拜入铸铁铺逆天改命的前途。而下午，三两银子又能将青梅竹马的顾兰从火坑中拉出。
对于柳树街底层的百姓来说，银子有时比铸铁铺那些铁拳还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两天后，崔家那两条破旧渔船外堆放着木桌，水瓢，渔网。
“阿庆，前些日子你小姨送的布匹还剩不少，等几天，我去集市上，找个好人家卖了。”
崔母说完，继续将家里的东西细致归拢，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打算卖了，估计能凑够一两多银子。
至于剩下的，能凑齐最好，凑不齐，也正好让儿子死心。
“阿庆在吗？这是在搬家？”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清亮响声。
“呀，是三淮来了？”崔母掀开门帘，只见何三淮、小海、二狗这些崔庆在柳树街的发小，都站在岸边。
“阿庆在船里练功呢，我这就将他叫出来。”
崔母将正在站桩的崔庆叫出，将搬出去的木桌又抬回船里，用抹布使劲擦了擦，费了一番功夫找出勉强能喝的茶叶，给每人都沏了一杯，便识趣的去了旁处。
茶杯冒出腾腾热气，崔庆用手捂着杯面，在秋风中感受到一丝暖意，也打量着眼前的这些发小。
何三淮几人说是听说了崔庆和顾家的争执，这天他们正好都在家，便相约一起来这里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一些忙。
自从几人在铸铁铺分开，到现在已然将近三个月没见，每个人变化都很大。
何三淮穿着玄灰色长衫，头戴毡帽，耳朵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进了高门大户学会计之后，举手投足间一副很有学问的精明模样。
小海身上的伤全消失不见，当年做活桩时，就他和崔庆能忍。
而现在，腰带束得劲装微微发胀，跟着马倌学养马后，明显伙食不错，笑起来眼睛都要瞧不见了。
二狗穿的最为朴素，青衿往身上一套，虽然还有些淤青，但比在铸铁铺还是要少上许多，就是整个人变得规规矩矩，举手投足间颇为拘束。
柳树街的幼时玩伴，进入各行各业的大染缸后，都洗去了各自的毛躁青涩。
“阿庆，最近还在铸铁铺当活桩？算算日子，快半年了吧？有结果吗？”
何三淮喝了口茶，手指掐了掐，算过日子后，开口问道，
“刚测试过，再过几天就出结果了，有进铸铁铺的机会。”崔庆回道。
闻言，众人虽祝贺般的笑了笑，但眼角内的不信却很是十分明显。
几人都在铸铁铺做过三个多月的活桩，身上挨的拳打脚踢更是不计其数，以几人的底子以及家里处境，根本坚持不下去，只会被活活打死。
那些能坚持下去的，大多数都如蒋藤那般，家里稍微富裕些，有药食补品顶着，普通人家根本没撑下去的机会，更别提拜入铸铁铺。
几人自认为没有进入铸铁铺的资格，便想当然的认为崔庆也没有。
至于崔庆所说过几日出结果，不过打肿脸充胖子罢了，见此，几人心里都暗自摇头。
“阿庆，听说一两百个活桩，铸铁铺就招十几个。
咱都是从那过来的，你要是进不去，也不丢人。
等过几年，我养马的技术学到手，托些人，也给你找找门路，和我一起学养马怎么样？”小海故作大方宽慰道。
瞅了瞅颇为局促的座椅，寒酸简陋的渔船，将要卖光的家产，以及满是淤青的崔庆。
小海觉得崔庆混的着实够惨，这让他着实松了口气，心中也浮出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当年四人在铸铁铺做活桩时，他和崔庆下的功夫最多，也更想踏上铸铁铺那逆天改命的门坎。
可没有食补药补根本撑不下去。
当年家里送他去学养马的银子，本来是准备让他在铸铁铺再熬些日子，看能不能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