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拱手一礼,撇下杂乱念头迈步走进午门。
紫禁城还如十年前一般肃穆恢宏。
满目皆是朱楹红垣,琉璃金瓦覆尽重楼飞阁。
帝阙不改,变得只是人。
从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多少权臣更迭,不改帝阙本色。
海瑞默默走在御道左侧,胸中不免升起些许愤慨。
多少人为了权柄争得头破血流,多少人又因此丢了性命,多少人又因此享尽富贵。
可是,
又有多少人想过百姓生死?
一个个口口声声民为水,无水不得活。
行的尽是鱼肉百姓之举。
这些年的阅历告诉他,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把什么挂在嘴边。
多少有些衙门整日高喊效率,办起事来相互推诿踢蹴鞠。
就好像喊上一万遍口号就能成真一似的。
‘是鸿门宴也好,是圈套也罢。’
‘既是能得见圣上,那就要把时政弊病说个清楚。’
‘只要能换来圣上醒悟,换来无数百姓富足安康,便是一死亦无妨!’
海瑞心中默念,走在石阶上的步伐越发坚定。
林琅扭头看了一眼满面愤慨的海大爷,轻声提醒道:“海公见了皇上要冷静,切不可急火攻心。”
“呵。”
海瑞瞥了他一眼,冷笑着沉默。
“得,算我多嘴。”林琅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乾清宫正殿。
殿里空荡荡的,李太后三人早早被撵了出去,只有朱翊钧一个人坐在那面露微笑。
海瑞轻撩袍摆,纳地就拜,“罪臣海瑞,叩问圣躬安。”
“朕安。”
朱翊钧轻轻抬手笑道:“海卿快快起身。”
“谢皇上。”
海瑞平静站起身,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开口。
朱翊钧悠悠道:“上次见到海卿的时候,朕还是东宫太子,一晃十年过去,海卿竟是满头白发,真是令人唏嘘。”
海瑞话在嗓子眼被憋了回去,拱手道:“有劳圣上挂念,罪臣万不敢当。”
“海卿只是据事直谏,何罪之有?”朱翊钧冷声道:“反而是那些弹劾海卿的人,才是不分忠奸的大恶之徒。”
海瑞懵了一下。
一上来就嘘寒问暖,甚至还有种要为自己平反的意思。
皇上这是要干嘛?
朱翊钧问道:“听闻海卿此次进京是为了求医?不知身患何疾?”
海瑞如实道:“回皇上的话,罪臣可能是年纪大了,时常感到胸闷气短,不是什么重疾。”
“倒是这一路走来”
他顺势就要开始上言万历治安疏。
怎知朱翊钧长叹一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海卿无恙就好,朕前些日子还想派人请海卿归朝。”
“既然这次来了就别走了,朕希望海卿能留下为国分忧。”
不走了?
海瑞更懵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官场口碑什么样,那叫一个万人嫌都不为过。
皇上竟然还想留下自己,莫非是要效仿世宗皇帝玩弄权术。
“罪臣年事已高,怕是不能从命啊。”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那海卿忍心看着民不聊生吗?”
“还是说海卿能力不足,无以胜任?”
这个问题很是刁钻。
要是敢说能力不足,那还有脸骂这骂那吗?
你自己都干不了,凭什么指责别人的不是。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海瑞的预期,他根本摸不清小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能暂时被牵着走。
“罪臣愿为国分忧,只是”
“海卿愿意就好。”
朱翊钧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大声道:“朕现在就有一桩麻烦需要海卿效劳。”
海瑞没想到他会来真的,震惊之余又有几分惊喜。
他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可想为天下人做些什么,必须要有权势。
否则就是光喊口号的纸上谈兵。
“不知皇上需要罪臣做些什么?”
朱翊钧看向林琅,对视过后一字一句开口道:
“大明亡了!”
嗡!
海瑞只觉五雷轰顶,脑浆子瞬间沸腾。
从皇帝嘴里听到这四个字,不亚于是他收受贿赂,欺行霸市。
什么叫大明亡了?
他这个大明人怎么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