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是。”
他的声音沙哑,象是在跟埋在这片土地下的每一个人说话。
“在河源这片流血的土地上,无数人因为妖兽而死。”
“现在妖兽又要破城了。”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子孙后代被播种吧。”
骂完他还吐了口唾沫。
然后起风了。
一种极干燥极温润的风,象是春天翻过田埂时带起来的泥土的呼吸。
万民书的竹简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城墙上那道旧灼痕底下被青砖盖住的纹路深处,极淡极暗的血色开始复苏。
然后护城河对岸那片焦土上,那些被浩然气灼烧过无数次的青砖缝里,那些被妖兽鲜血浸透又被岁月风干的旧战场上。
千万缕极淡极细的血色从土里抽出来,象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往上拽,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顺着冻土裂纹往上爬,顺着护城河水面上的雾气往上爬。
一颗接一颗的血珠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河,源源不断流向林慕手中那卷竹简。
墨字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它们不再是纯白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深沉极滚烫的暗红。
林慕将它握紧,抬起头,望着护城河对岸那片如汪洋般的妖兽。
他张开口,念道天地有正气。
才念了一句便停住。
浩然气在他拳锋上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纯白光芒,但只亮了一瞬便灭了。
不是浩然气不够纯,也不是万民书的力量不够,是他的道心不够稳。
文浩然十几年的三省吾身,不是他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可现在没时间尤豫,眼看端木宏就要被三尾狐咬死。
他将万民书往怀里一塞,从袖袋里摸出瓷瓶,拇指弹开瓶塞,将瓷瓶里最后几颗气血丹全部倒进嘴里。
然后闭上眼,凝聚所有力量。
拳势的金黄劲力。
浩然气的纯白光芒。
烛龙印记的至阳至燥。
九婴印记的阴寒绵长。
四股力量在他经脉里疯狂撕扯,象是要把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
然后他念诵浩然气,引动万民书的力量附着在碎山河之上。
那一刻,他觉得天地,风雨,山川,万民,甚至是河源都站在他的身后,形成真正的拳势。
他朝着中年文士的方向,出拳。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只有光。
暗金与纯白与金黄交织的光,裹挟着万民书的暗红光芒,凝聚在碎山河的拳锋上,凝结成一线,然后轰然炸开。
光芒所过之处,妖兽的躯体全部被点燃。
本源印记在光芒中剧烈闪铄、挣扎、熄灭,然后整头妖兽从骨甲到血肉到灵魂都被灼烧殆尽。
五只三尾狐在光芒中回过头来,三条狐尾本能地收拢成盾,暗金纹路在狐尾上亮到极致。
然后盾碎了。
狐尾上的光芒一寸寸消融,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在光芒中化为灰烬,最后连骨骼都被灼成了焦炭。
它们那双永远写满狡诈的暗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映出了恐惧。
中年文士站在光芒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碎裂,从胸口开始,暗红的光芒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
所过之处皮肤开裂、血肉消融、骨骼成灰。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是灰烬。
然后他从内向外炸开,化作漫天灰烬,被风吹散在护城河上。
光芒散尽时,护城河对岸只剩一层妖兽焦黑的尸体。
然后林慕听见身后传来月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浩然哥”。
他顾不上查看,迅速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妖兽的尸体堆里,闭上了眼。
假装力竭,假装无法起身。
刚才那一拳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