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雨欲来
    天还没亮透,河源镇西街的说书茶馆就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喝茶的时候,是听书的时候。

    新编的话本《杂役武秀才》连讲了三天,场场爆满,长凳从屋里摆到了街沿上,迟到的人只能蹲在窗根底下伸着脖子听。

    说书人是个瘦高个,山羊胡,惊堂木拍得比殿前司的铜锣还响。

    “话说那林慕,柳叶村人氏,下等根骨,杂役出身。”

    “进长风武馆头一天,连站桩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兵器架旁边擦石锁!”

    台下一片唏嘘。

    窗根底下蹲着的码头苦力攥紧了拳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煤渣。

    “可人家不认命!白天擦石锁,夜里借着月光练拳。”

    “明劲破暗劲,暗劲破化劲,擂台上以一敌五,枪挑烛龙印记,成为端木大人亲口点的武秀才!”

    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茶碗盖都跳了起来。

    满堂茶客拍着桌子叫好,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毛豆都拍飞了。

    窗根底下蹲着的人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林慕”,紧接着整条街都跟着喊了起来。

    这故事太对底层人的胃口了。

    西河镇的泥腿子们、柳叶村的庄稼汉们、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们,谁不曾在夜里翻来复去地想过,凭什么那些世家子弟生来就有丹药吃、有武馆进、有师父教。

    而现在有一个人,根骨和他们相当,出身比他们还低,从杂役做起,从明劲打起,硬生生在擂台上把上等根骨的严华打趴下,被端木大人亲口点了武秀才。

    林慕的事迹象一坛烈酒,灌进了每一个在最底层挣扎的武者的喉咙里,烧得他们眼框发烫。

    连武馆里新来的杂役们扫地时腰板都比从前直了几分。

    这些话林慕一句也没听着。

    他正待在权家送的内城小院里。

    院子不大,两进,院里有棵老枣树,离城墙不远。

    他将二叔和小姑两家人都接来内城。

    二婶抱着铺盖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内城的青砖墙,看了很久才说了句这墙真高。

    三姑抱着小儿子挨屋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灶房门口朝老赵喊这灶台比咱家的大。

    老赵蹲在院门口,粗糙的手指摸着门框上的木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复搓着围裙。

    林有福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瓦檐上蹲着的石兽,看着廊柱上新刷的桐油在日头下泛着亮光,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蹲在枣树底下点燃了旱烟。

    烟雾缭绕里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握烟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柳叶村那个破院子,以后是不用再回去了。

    林慕则蹲在小院的井沿边上,把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去。

    衣襟湿透,绷带湿透,发梢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往下滴。

    井边的青砖地被水浸得颜色深了一片,桶底还搁着两块没化完的碎冰。

    碎冰压着丹田里的燥热,但那股蠢动的暗流还盘踞在经脉深处,让他总想着前往醉红楼。

    烛龙不愧是蛇类大妖,后遗症很明显。

    本源印记不能轻易使用。

    ......

    院里的桌上堆着这两天送来的帖子。

    赵家的月银翻倍;

    崔有道亲自登门带了崔家家主亲笔写的贺帖;

    连之前婉拒过他的叶家也差人送了帖子来,烫金封皮,措辞客客气气,写着“愿以双倍供奉延请林公子”。

    林慕将叶家的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落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搁了回去。

    托崔有道带了句话回去:多谢叶家厚爱,他已有赵、崔两家供奉,不便再受。

    叶家来人接了回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

    第三天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

    林慕正蹲在井沿边往脸上泼水,城墙上的了望钟忽然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水珠从眉骨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钟声的馀韵在晨风里嗡嗡地荡,巷口几个早起的货郎同时停了吆喝,仰头朝城墙方向望去。

    等他登上城墙时,端木宏已经在垛口前站了许久。

    素面玄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手边照例搁着一盏没动的茶。

    权风靠在垛口另一边,短刀横在膝头,难得没有叼牙签。

    赵勉的长刀搁在脚边,刀刃上还凝着露珠,刀尖在城砖上轻轻磕着,磕出一声又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文浩然站在城墙的另一端,手握竹简,身后的月儿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糖葫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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