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用枯死的巨树枝干和藤蔓临时捆扎而成的简易木筏,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木筏不大,三个人挤在上面,仅剩的空间让人不得不蜷缩着身子。
陈默躺在木筏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角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痂。呼吸极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左臂依然被布带绑在腰间,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黑色,偶尔有一丝丝恶臭的死气从皮肤的裂缝中渗出。
右臂上那些被爆裂符烧出的焦痕虽然结了痂,但痂壳下面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经脉大面积萎缩后血液淤积的征兆。
李青衣盘膝坐在他身旁,右手按在他的胸口,左手掐着一个引导灵力的法诀。
她的指尖泛着一层极其柔和的碧绿色微光,那是她在冥龙遗迹灵池中重塑心脉后变异的灵力。这种灵力的总量不大,但品质极高,并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深渊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
碧绿色的灵力沿着陈默的胸口缓缓渗入,一点一点地在他心脉周围建立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
她在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残酷。
不是治疗。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根本无法修复暴血丹造成的经脉萎缩。她能做的,仅仅是用自己的灵力把陈默的心脉像护城河一样围起来,阻止那条左臂上的深渊毒纹在他昏迷期间趁虚而入,侵蚀他的心脏。
这种持续输出的消耗是巨大的。短短半个时辰,李青衣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陈默的胸口。
木筏的最前端,瘦猴缩成一团。
他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枯树枝,偶尔伸进水里划拉两下,充当临时的船桨。但更多的时候,他在偷偷回头看。
看那个躺在木筏上、完全失去了意识的灰袍人。
也看那个为了救他而不断消耗自身修为、变得越来越虚弱的白衣女修。
瘦猴的眼睛在幽暗的溶洞光线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恐惧、贪婪、犹豫,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三条纠缠的蛇,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个魔鬼现在躺在那儿,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那个女人的灵力也快耗尽了,手都在发抖。
他的靴子里,还藏着一把从血刃帮的废墟里顺手捡来的匕首。
只要一刀。
一刀下去,把魔鬼的储物袋抢过来,跳进暗河里游走,他就自由了。里面装着的那些灵石、丹药、法器,够他在这片废土上活好几十年了。
再也不用吃那颗该死的九日断肠丹。
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看那个魔鬼的脸色。
瘦猴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靴筒里,指尖触碰到了匕首冰凉的柄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的后颈。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陈默的右手上。
那只手虽然伤痕累累,但指节上还残留着一层极其薄弱的极寒阴气。是的,即便在昏迷中,陈默的身体依然本能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防御。
瘦猴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一幕幕画面。
死胡同里,那个从树上像幽灵一样倒挂着落下来的灰色身影。
十息之内,两具温热的尸体就变成了冰冷的死物。
宝库里,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被他像捏蚂蚁一样扭断了脖子。
还有那个比自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帮主,最后变成了一具干瘪的人干。
如果他没有死透呢?
如果他只是在装睡呢?
如果那只看起来毫无力气的右手,在自己的匕首还没靠近他后颈的时候,就已经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呢?
冷汗从瘦猴的背脊涌出来,将他里面那件破烂的麻衣浸透了。
他的手在靴筒里僵了足足三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