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搬快递、搬行李、搬各种东西,比这重的多了去了。
但他的抱法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用手臂的力气在“端”,是用身体的稳定性在“承”。
手臂只是形状,真正受力的是他的躯干。
核心收了,脊柱正了,重量就顺着骨架传到地面去了。
这是普拉提和八极拳教他的事,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身体知道。
抱孩子跟站桩是同一个道理——稳的不是手,是根。
他们在外滩走了半个多小时,从陈毅广场走到金陵东路渡口,又从金陵东路走回来。
豆豆不哭不闹,安静地靠在陈丰肩膀上,小手抓着他冲锋衣的领子,抓得很紧但不难受,像一只小树袋熊抱着桉树。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飞飞停停的鸽子、江面上慢慢移动的大船,每看到新东西就会“啊”一声,短促的,像小鸟叫。
女人说:“他好像很喜欢你。”
陈丰低头看了看豆豆,“他喜欢坐车兜风。”
男人从前面走回来,伸手摸了摸豆豆的背,豆豆没反应,又摸了摸他的头,豆豆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然后又靠回陈丰肩膀上。
男人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你们要不要上游船?”陈丰问。
男人愣了一下,“能上吗?”
“能。”
游船从外滩的码头出发往南走,经过南浦大桥到卢浦大桥掉头回来。
全程一个小时。
船上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游客,坐在船舱里隔着玻璃看风景。
陈丰没有进船舱,他抱着豆豆站在甲板上,豆豆看着黄浦江的水和江面上的船,兴奋得不行,小手拍著栏杆,嘴里“啊啊啊”地叫。
开船的时候汽笛响了,“呜——”的一声很响很沉。
豆豆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了陈丰的颈窝里,过了几秒钟又慢慢探出来,确认那个声音没有再响,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江面。
游船经过南浦大桥的时候,桥上的车流在夕阳下闪著光。
一辆一辆的车从桥面上驶过,从下面看上去像一排移动的小盒子,轮胎碾过桥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在打雷。
豆豆仰起头看着那座大桥,嘴巴张得圆圆的,嘴角挂著一丝口水,在夕阳下闪著光。
下船的时候天快黑了。
外滩的灯亮了,海关大楼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光,江对面的陆家嘴亮着紫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光,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油画,颜色在水里化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哪里是蓝,但很好看。
女人看着陈丰抱着孩子的背影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这张拍得真好”,又说“你抱孩子的姿势比我们还专业”。
陈丰说:“你们逛够了吗?”
“逛够了,逛够了,”女人笑着说,“今天是我来魔都玩得最轻松的一天。豆豆,跟叔叔拜拜。”
她伸手想把豆豆接过去,但豆豆不肯,两只手紧紧抓着陈丰的领子,小脸埋在陈丰的肩窝里不肯出来。
他妈妈抱了好几次他都不松手,最后他爸爸伸手托住他的腋下把他举起来,他才不得不松开那两只攥著冲锋衣领子的小手,但他哭了,嘴角往下撇著、眼泪一颗一颗地从大眼睛里滚出来的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陈丰看着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小背影被爸爸抱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女人掏出手机,在平台上操作了一下。
陈丰的手机“叮”了一声——五百元小费到账,不是之前说好的三百。
还有一条五星好评,评语写着:“这位小哥太棒了,帮我们抱了两个小时的孩子,孩子特别喜欢他,都不肯让他走。有耐心,会哄孩子,抱得稳,拍照也好看。强烈推荐!”
陈丰看着那条评价,把手机揣进兜里,目送他们走远。
豆豆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还攥著那块白布,远远地看着他,不哭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灯光,在夜色里闪著碎碎的光。
陈丰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陈丰挥了挥手,小手张开了又合拢,张开了又合拢,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夜色里扇了两下翅膀。
然后他们消失在了南京东路的灯光里,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