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把手机还给她,回去继续拉布帘。
他有五级摄影技能。
拍照对他来说不是“按快门”三个字那么简单的事。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光是从西南方向来的,色温偏暖,打在人的脸上会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像给皮肤镀了一层蜜。
他知道怎么用逆光把人的轮廓勾勒出来——让人站在光源和相机之间,相机会自动把背景曝光压暗,人的边缘就会出现一条亮边,那条亮边的宽度取决于光源的大小和距离,傍晚的太阳刚好,不大不小,能勾出一条细细的、均匀的、像用金色的笔描出来的线。
他知道怎么用侧光突出面部的立体感——让光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来,鼻梁会在另一侧脸颊上投下一道阴影,颧骨和眉骨的棱角就会变得分明,整张脸看起来就有了体积感,不扁平。
他知道怎么用反射光把阴影补柔——如果阴影太硬了,找一个浅色的墙面或者地面,让光打到墙面上再反射到人的脸上,那个光就是散的、软的、均匀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知道红裙子和灰色的江面搭配红色会跳出来——红和灰是互补色,放在一起会产生对比,红色会更红,灰色会更灰,两者都得到了加强。
他知道白色西装和蓝色的天空搭配干净利落——白和蓝是冷色调的搭配,给人清爽、冷静、专业的感觉,适合拍那种“女企业家在cbd”的调调。
他知道碎花长裙在逆光下会透出皮肤的颜色——但那不是暴露,是一种含蓄的、欲说还休的美,比直接露出来更让人心动。
这些都是五级摄影技能教会他的。
但教会他的不只是技术,是技术背后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知道什么是好看,因为好看不是摆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风来,等光来,等那个人笑的那一瞬间。
那个笑容不是因为“要拍照了”才笑的,是真的开心了才笑的。
真的开心的笑容和摆拍的笑容是不一样的,真的开心的笑容是会动的——眼角会往下弯,眉毛会往上扬,嘴角的弧度不是对称的,一边比另一边高一点点。
那种不对称就是“真”的证据,因为人真的笑起来的时候,面部肌肉的收缩是不完全对称的,只有假笑才是两边一模一样对称的。
四个女孩轮番换了二三十套衣服,从下午三点一直折腾到快五点。
每一次换装的过程都差不多——帘子后面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喊“谁把我的腰带拿走了”,有人回答“在你屁股底下坐着呢”,有人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又说“嘘,小点声,外面有人”。
陈丰一直站在那里,两只手撑著布帘,手臂从微微发酸到发麻到几乎没有知觉。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捏著布帘的边缘,指尖被布料磨得微微发红,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外滩的游客来来往往。
有人停下来看两眼,大概觉得这个拉布帘的男人很奇怪——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两手撑著一块米白色的布,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有人举着手机拍他拉布帘的样子,大概在想“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一个举著单反相机的老大爷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在拍纪录片,大爷穿着一件摄影马甲,口袋里插著好几个镜头盖,脖子上挂著一条某某摄影家协会的带子。
陈丰说不是。
老大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帘子后面露出来的女孩的脚——那几双脚并排站在台阶上,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鞋子,有高跟鞋、有帆布鞋、有短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走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年轻人会玩”的意味,陈丰看出来了,但懒得解释。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
西斜的阳光把整个外滩镀了一层金色,那种金不是黄金的那种金,是蜂蜜的那种金——温暖的、透明的、流动的。
海关大楼的钟楼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被阳光照得透亮,红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黄浦江上货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金光里穿过去,船身的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亮的那一半被阳光染成了金棕色,暗的那一半还是灰蓝色的,两种颜色在同一条船上共存著,像一条正在被镀金的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