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晚很亮,不是月亮亮,是灯亮。
路两边的店招亮着各种颜色的光,红的光、蓝的光、黄的光、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倒影。
有些路灯坏了,明明灭灭的,像在眨眼睛。
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他们进去转了转,买了一些礼品放到车里。
十点的时候,谷婉华送陈丰回到住处。
车子停在楼下,她没有熄火,发动机轻轻震动着。
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吹得人有点犯困。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她说。
“好。”
谷婉华看着他,他没有下车。
两个人坐在车里坐了大概有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收音机没开,发动机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一只温柔的大猫在打呼噜。
“晚安。”谷婉华说。
“晚安。”
陈丰开了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但很清晰,“砰”的一声。
小白慢慢驶出了小区,尾灯在夜色中红了很久,拐过那个弯才消失。
陈丰站在楼下,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一点一点地远去,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在夜色里移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上睡衣,坐在床上,手机亮了。
谷婉华发来一条消息:“我妈问桂鱼怎么做好吃?清蒸还是红烧?”
陈丰回:“清蒸。桂鱼肉嫩,清蒸最出味。葱姜丝铺底,蒸八分钟,淋蒸鱼豉油,再浇一勺热油。”
谷婉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安陈丰。”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道光,今晚的月光很亮,光落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
窗外的魔都,东方明珠塔的灯已经灭了,金茂大厦的灯也灭了,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路灯还亮着,串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黑夜里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跟那个女娃儿说,阿姨欢迎她来我们家耍。”
“欢迎她来我们家耍。”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已经认定了谷婉华是她的儿媳妇。
母亲没见过谷婉华,只是在手机上看了那个视频,看到了那个坐在他后座上搂着他腰的女孩。
母亲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哪里人,但母亲说“欢迎她来我们家耍”。
有些母亲比儿子更了解儿子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谷婉华今天在湘菜馆里的样子——耳朵红红的、手捧著奶茶说“你别紧张”。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要去见她的父母了,桂鱼,清蒸,葱姜丝铺底,蒸八分钟,淋蒸鱼豉油,再浇一勺热油。一道菜。他可以做好一道菜,也可以做好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醒来,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谷婉华会来接他,他会上楼,会见到她的爸爸和妈妈。
不知道她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的妈妈会不会像电话里那样笑眯眯的,不知道她家的沙发是什么颜色的、茶几上放著什么水果、墙上的照片里谷婉华几岁。
他不知道,但他不慌。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黑暗中那一点光像萤火虫的尾巴闪了一下就熄了。
窗外的魔都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那些数不清的灯光像大地的星河。
他闭上眼睛,走进梦里去,走进明天去。
二月二十六号,周日,魔都,晴。
陈丰骑着小黑沿着长宁路往中山公园方向走。
周日的早晨比周六更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白色练功服在路边的小花园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行走。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著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像在开晨会。路过一家早餐摊的时候,蒸笼的热气在晨光里像一团一团的白色棉花糖。
十点整,他到了杨婍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