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的聊天。
魔都的菜市场在室内,灯光明亮,地面干净,摊位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像阅兵方阵。
蔬菜区的青菜码得像金字塔,每棵大小差不多,颜色统一,强迫症看了会觉得很舒服。
水产区的鱼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氧气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肉案上的猪肉分类摆放,五花肉、里脊肉、肋排、大骨,每块大小差不多,用保鲜膜包著,贴著价签。
陈丰推著购物车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杨爷爷的病,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时间细想,他需要先把今天这顿饭做好。
他买了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是四神汤的料,健脾祛湿,对脾胃虚弱的人有好处。
买了粳米、红枣、枸杞、生姜。
又买了一条鲫鱼,让老板杀好了,去鳞去内脏,洗干净。
想了想,又买了半只老母鸡,肉剁成小块,骨头留着炖汤。
付了钱,骑着小黑往杨婍家赶。
杨婍家在长宁区的一个老小区,靠近中山公园。
这一片是魔都的老城区,路不宽,梧桐树很粗,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夏天的浓荫冬天就成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幅素描画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杨家住的是一幢两层小洋房,西式建筑,上百年历史的那种,以前陈丰只在电影里面看到过。
杨婍在楼下等著。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踩着一双毛绒绒的拖鞋,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
她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连换鞋的时间都没有。
陈丰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她像是邻家一个普通的、在为家人着急的年轻女人,好看是好看的,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焦急的光、是期待的光、是害怕的光——害怕今天也会失望。
“陈师傅?”
她小跑过来,看着陈丰提着大袋小袋从车上下来,伸手要帮他提。
“不用,不重。”陈丰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关上车门。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杨婍看着那些袋子,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那种“害怕今天也会失望”的光里多了一点亮色。
“先去看看吧。”陈丰说。
杨婍带他进了屋子,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药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屋子收拾得干净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沙发是老式的木制沙发,上面铺着海绵垫子,垫子上盖著碎花布套,茶几的玻璃面板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
客厅的电视柜上放著一个老式的摆钟,钟摆左右晃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一颗老心脏在跳。
杨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雪白的白,是一种灰白色,像冬天的霜,薄薄的,没有分量。
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颧骨很高,脸颊陷下去了,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皮和骨头。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是有神的,不浑浊,不清淡,像是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火力不旺,但没有灭。
他看到陈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打量。
那个表情不是在猜疑“你是谁”,而是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审视——他在看陈丰的步态、身形、呼吸,看这个人是不是练过的。
“爷爷,这是陈师傅,我同学魏子妍介绍的,来给您做顿饭。”
杨婍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一个易碎的东西说话。
杨爷爷没有回应,目光从陈丰身上移开,落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陈丰没有急着去做饭。
他走过去,在杨爷爷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靠太近,也不坐太远——这是一个让人不至于产生压迫感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杨爷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推出来的,不急不躁,“听说您是练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