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扫到老刘脸上，在王强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老刘那门板一样的肩膀上，最后回到陈丰的脸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孟兰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是我从山东来的表哥和表弟。”

    她指了指陈丰：“这是小表弟。”

    指了指王强：“这是二表弟。”

    指了指老刘：“这是大表哥。”

    陈丰、王强、老刘三个人鱼贯而入，站在孟兰身后，一字排开。

    客厅本来就不大，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整个空间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王强把棒球帽摘了，露出那张带着疤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老刘双手插在军绿色棉袄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像一座沉默的山。

    陈丰站在最中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沙发上的男人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哎呀，山东来的啊，稀客稀客你们坐，坐，我去倒茶”

    “不用了。”

    孟兰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我不是让他们来喝茶的。”

    男人站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孟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把娘家人叫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你坐下。”

    男人坐下了。

    孟兰站在他面前，三个人站在她身后，像是她的一面墙。

    “第一，”孟兰竖起一根手指，“我嫁到成都十二年，离老家一千四百公里。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来不了。

    我不是没有娘家人，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操心。”

    男人的头低了下去。

    “第二，”孟兰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工作不顺利，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没说什么。但是你把你工作上的情绪带到家里来，对我发脾气，说话难听，这不对。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男人的头更低了。

    “第三，”孟兰竖起第三根手指，“我今天把他们叫来，不是要打你，不是要骂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一直忍着。”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里的购物节目还在放，主持人还在用那种嘶吼的音量推销不粘锅，但没有人去关，也没有人去换台。

    那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跟客厅里的安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叫，但你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陈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坏人，他没有打老婆，没有出轨，没有赌博，没有酗酒。

    他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然后把最糟糕的一面留给了最亲近的人。

    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沙发上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他看着孟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孟兰的脸上。

    “孟兰，”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孟兰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两年变了。”

    男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工作不顺心，在外面受气，回来就冲你发火。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我是对我自己不满意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胡茬，滴在家居服的领口上。

    孟兰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还是没有哭。

    她咬著嘴唇，手指攥著羽绒服的下摆，攥得很紧。

    陈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一种冲动。

    他不是孟兰请来的打手，不是来威胁这个男人的。

    他也是一个男人，他知道男人在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在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

    这个男人现在说的话，是真的。

    “孟姐，”陈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能说两句吗？”

    孟兰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