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是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细细的一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今天的一切——谷婉华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甜甜的笑容,温柔的声音,顾客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八个五星好评,五个新技能,火锅店里的热气腾腾,谷婉华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十二月十九号,周四。
成都的冬天很少下暴雨。
陈丰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过天气预报,说是有阵雨,他也没太在意,把冲锋衣的帽子塞进领子里,骑上大绿就出门了。
上午跑了十来单,天一直阴著,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旧棉絮,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
到了下午三点多,天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那种像是有人一下子把灯关掉了的黑。
陈丰当时正在红星路附近等一个订单,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西边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塌下来,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墨黑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桶墨汁。
风起来了。
路边的银杏树被吹得哗哗作响,仅剩的那些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抛来抛去。
路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有人用手遮著头,有人把包举过头顶,有人冲进路边的店铺里躲雨。
路边卖红薯的大爷手忙脚乱地把炉子往三轮车上搬,红薯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帽子被风吹掉了,追了两步才捡回来。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丰正好接了一个订单。
【订单类型:普通委托】
【委托内容:需要跑腿小哥来红星路这边接我一下。我出来办事,没想到下暴雨了,公司门口积水很深,我过不去。你来了帮我拿一下东西,然后抱我过去。我在红星路三段35号,兴业银行门口。】
【服务费:80元】
【备注:我穿了裙子和高跟鞋,没办法蹚水。你来了找个明显的东西举一下,我看到你就招手。】
陈丰看完订单,嘴角抽了一下。
抱人过水?
他干跑腿快半年了,送过文件、送过钥匙、送过饭、送过花、送过猫、送过药、帮人喊过话、帮人做过饭、帮人要过份子钱、扮过大熊猫哄人、帮外地女孩订过酒店买过手机,但“抱人过水”这种单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雨就倒下来了。
不是下,是倒。
成都话里有个词叫“倾盆大雨”,陈丰以前觉得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倾盆”。
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
雨幕厚得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路面上很快就积了水,雨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水道口冲,卷着落叶、烟头、塑料袋,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丰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把手机揣进防水袋里,发动大绿,往红星路三段骑。
雨打在头盔的面罩上,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把面罩掀起来,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冷得他眯起了眼睛。
骑了大概五分钟,到了红星路三段。
兴业银行的大楼在路口的转角处,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下面是一条人行道,人行道和马路之间隔着一条非机动车道。
此刻,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低洼处已经积了很深的水,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多公分,漫过了路沿石,跟马路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银行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
脚上是一双米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看起来就不便宜。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烫著大波浪,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脸上化著妆,口红是很正的红色,在一群躲雨的人群中很显眼。
她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右手举著一把透明雨伞,但雨太大了,雨伞根本没什么用,风衣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裙摆上也溅了不少水渍。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片积水,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无解的数学题。
陈丰把大绿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雨水瞬间把他的裤腿浇透了。
他从后座的箱子里抽出一把长柄伞——这是他之前专门买的大号雨伞,伞面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两个人。
他撑著伞走到银行门口,冲那个女人喊了一声:“你好,是你下的单吗?”
那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