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楚楚,像是他亲手解剖过一百具尸体一样。
他能看到神经的分布——迷走神经从延髓发出,沿着颈部的颈动脉鞘下行,进入胸腔和腹腔,支配着心脏、肺、胃、肠。膈神经、桡神经、坐骨神经每一条神经的起源、走行、支配范围,都了然于胸。
他能看到淋巴系统、筋膜系统、骨骼系统——所有的系统在他的脑海里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有生命的、在不停运动的人体。
他理解了疾病。
炎症——那是身体对损伤和感染的反应,红、肿、热、痛,是血管扩张、通透性增加、白细胞浸润的结果。
肿瘤——那是细胞不受控制的增殖,良性肿瘤有包膜、不转移,恶性肿瘤没有包膜、会侵犯周围组织、会通过血液和淋巴转移到远处。
他理解了诊断。
一个病人的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自动集成、分析、推理,像是一个精密的算法,输入症状,输出诊断。
鉴别诊断、排除诊断、确诊——这些思维过程变得自然而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他理解了手术。
手的稳定性——不是靠“用力”来保持稳定,是靠“放松”。紧张的时候肌肉会颤抖,只有放松的时候手才是稳的。
器械的使用——手术刀的握法、角度、力度,持针器的夹持方式,镊子的使用技巧。每一种器械都有它的“语言”,手要学会跟它对话。
组织分离——锐性分离用刀剪,钝性分离用手指或钳子。疏松的组织可以钝性分离,致密的组织需要锐性分离。每一刀下去之前,都要想清楚下面是什么。
止血——出血点要用钳子夹住,然后用缝线结扎或者用电凝烧灼。大血管出血的时候不能慌,要用手指压迫止血,然后精准地缝合血管壁。
缝合——皮肤、筋膜、肌肉、血管、肠管,每一种组织的缝合方式都不一样。间断缝合、连续缝合、褥式缝合、锁边缝合,每一种缝法都有它的适应症。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动作——那些周明远做了八千次的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虽然他的手从来没有握过手术刀,但他的手指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他从来没有跑过马拉松之前,他的身体就知道该怎么跑一样。
大约三十秒后,蓝光散去。
光幕消失了。
陈丰坐在大绿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消化那些东西。
五级西医能力——那是周明远二十三年临床经验的结晶,八千台手术的积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沉淀。
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装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双跑腿小哥的手——搬过货、提过袋、拧过油门、按过门铃。
但现在,这双手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试着把手指并拢,又慢慢张开。
动作流畅而柔和,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近节指骨、中节指骨、远节指骨,掌指关节、近端指间关节、远端指间关节。
他能感觉到肌腱在滑车里面滑动,感觉到肌肉在收缩和舒张,感觉到血液在毛细血管里流动。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转手腕,看着手背上的青筋。
那是手背静脉网——由桡侧和尺侧的浅静脉吻合而成,血液从这里汇入头静脉和贵要静脉,然后上行到腋静脉,最后回到心脏。
他知道了。
不是“知道”这个词——是“理解”。
他理解了自己手上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肌腱、每一块骨头、每一个神经末梢。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瑜伽的呼吸法和西医的解剖知识在他体内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一个是从内部感知身体,一个是从外部理解身体。
内观和外察,合二为一。
他跨上大绿,拧动钥匙,电动车“嗡”地一声启动了。
他骑着车慢慢驶出小区,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的肩膀上、手背上、脸上。
金色的光斑在皮肤上跳跃,他能感觉到光线带来的温度——那是红外线的热效应,刺激了皮肤中的温度感受器,信号通过脊髓丘脑束传递到大脑的丘脑,然后投射到大脑皮层,产生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