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之前的存款,他一共有十万八千多块了。
十万八千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弹珠在转盘里滚,越滚越快,最后“啪”地落进了格子里。
他重新发动大绿,继续送奶茶。
奶茶是送到太古里一家服装店的,一个年轻女孩点的,备注上写着“急急急!快点快点!渴死了!”
他加快速度,穿过两条街,到了店门口,按了一下喇叭,女孩从店里跑出来,接过奶茶,说了句“谢了”,转身就回去了,全程没看他一眼。
陈丰骑着车离开太古里,经过ifs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楼顶的大熊猫,大熊猫的屁股还是那样圆滚滚的,趴在楼顶上,像是在晒太阳。
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昨天他还是一个存款不到三万块的跑腿小哥,今天他就成了一个存款超过十万块的马拉松冠军跑腿小哥。
但大熊猫还是那个大熊猫,趴在楼顶上,屁股对着全世界,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骑着大绿,继续在成都的街道上穿行。阳光照在他的黄色工装上,亮晃晃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心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不是压着的那种沉,是踏实的那种沉。
像是往兜里揣了一块石头,走路的时候会晃,但你知道它在,你就安心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突然开口了:“哎,你是不是那个——跑马拉松的?那个跑腿的冠军?”
陈丰扭头看他,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你认错人了。
绿灯亮了,他拧了拧油门,大绿“嗡”的一声,从路口窜了出去,把那个大哥甩在了后面。
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带着这个城市下午三点的温度——有点热,但不燥,刚刚好。
十一月下旬,成都的冬天算是正式扎下根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泼水成冰的干冷,是阴冷,冷到骨头缝里去的那种。
空气里像是泡过水的毛巾,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凉飕飕的,你穿再多都感觉那冷气能顺着毛孔往里钻。
太阳偶尔出来露个脸,也是懒洋洋的,挂在灰扑扑的天上,像个没睡醒的人睁了只眼,晃一晃就又缩回云层后面去了。
陈丰获得马拉松冠军那事儿,在跑圈里热闹了一阵子,在跑腿圈里也传了几天,但成都这座城市太大了,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再大的热闹也经不住时间磨。
慢慢地,这事儿就像扔进河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偶尔还是会有顾客认出他。
有一次他送一单奶茶到写字楼,前台小姑娘接过奶茶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啊”了一声:“你不就是那个跑马拉松的跑腿小哥吗!我在抖音上看到过你!”
陈丰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姑娘已经转身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快来看快来看!那个马拉松冠军来送奶茶了!”
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人,拿着手机对着他拍。
陈丰站在那儿,脸上挂著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举起来比了个剪刀手,像个被老师点名上台表演的小学生。
拍完了,有人还追着问:“你平时训练是不是特别苦啊?”
“你跑全马最好成绩多少?”
“你一天跑多少单啊?”
陈丰一一回答,好不容易脱身,骑上大绿的时候后背都出汗了。
还有一次更夸张。
他在春熙路附近等单,一个嬢嬢拉着买菜的小车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歪著头看了他半天,然后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哎哟!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啥子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跑马拉松那个!”
陈丰点点头,嬢嬢高兴得不行,非拉着他合了张影,拍完还仔细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我要发到我们姐妹群头去,让她们看看我跟冠军合了影。”
但这种事情毕竟不常有。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那个穿着黄色马甲、骑着一辆绿色电动车、在成都大街小巷里穿梭的普通跑腿小哥。
红灯的时候跟一堆外卖骑手挤在路口,等单的时候在路边啃面包,下雨的时候躲在屋檐下刷手机。日子一天天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倒是挺享受这种平静的。
马拉松冠军的头衔是好,但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跑腿才是根本,五星好评才是硬道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不紧不慢的,像成都街头的盖碗茶,你慢慢喝,它慢慢凉。
十一月二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