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要出门买菜。
她看见陈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陈,今天这么早?”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成都口音,“早”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
张嬢六十出头,矮矮胖胖的,头发烫成小卷卷,用发卡别在耳朵后面,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脚上趿著一双毛线拖鞋。
她每天这个点出门买菜,雷打不动,买完菜回来就在楼下跟几个老太太摆龙门阵,摆到十一点多才回去做饭。
她看见陈丰穿了一身运动服,腿上套着紧身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跑鞋,鞋带系得紧紧的,鞋舌头拽得老高,就笑了:“穿成这样,去跑步哇?”
陈丰笑着应了一声:“对,去龙泉驿跑马拉松。”
“马拉松?”
张嬢眼睛一亮,菜篮子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著腰看他,“那好远哦,跑得完不?”
她虽然不太懂马拉松是多少公里,但她知道“跑”这个字的意思,从这儿跑到龙泉驿,开车都要半个多小时,跑过去?
那得跑多久?
她想想都觉得腿软。
“跑得完。”陈丰说,语气平静,但里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东西。
他不是那种爱吹牛的人,平时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他说跑得完,那就一定跑得完。
“那跑完了拿个奖回来哈!”
张嬢说,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看着特别喜庆。
“要得。”陈丰也笑了,应了一声,推开了单元门。
门外头,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像姑娘脸上抹的胭脂,又像谁打翻了一盒水彩,粉色、橙色、淡紫色搅在一起,晕染开来。
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清清爽爽的凉,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路边甩胳膊甩腿,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打太极,嘴里还哼著不知道什么曲子。
也有遛狗的,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嘴里喊著“慢点慢点”。
有一条小黄狗,胖乎乎的,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屁股一扭一扭的,拖着狗绳往前冲,后面跟着个老大爷,手里攥著绳子另一头,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喊:“花花!花花!你给老子慢点!”
那狗哪里听得懂,越跑越快,老大爷没办法,只好跟着跑,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陈丰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骑上他的大绿,往龙泉驿方向去。
他不紧不慢,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里面忙活,擀面杖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有个摊子卖肥肠粉,红油的味道飘过来,辣嗖嗖的,陈丰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早上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这会儿消化得差不多了,但他不急,等跑完了再吃,跑完了吃什么都香。
骑了三十多分钟,到了龙泉驿环湖公园。
还没到,远远就看见人山人海。那场面,跟赶场一样,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密密麻麻的,沿着公路两边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公园门口搭著巨大的充气拱门,红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写着“2025龙泉驿国际马拉松赛”几个大字,字是白色的,镶著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边飘着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大串一大串的,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
彩带在风里翻飞,五颜六色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鼓掌。拱门底下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印着赞助商的名字,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皱巴巴的。
广播里在放激昂的音乐,鼓点咚咚咚的,震得人胸口发麻。那音乐是专门用来烘托气氛的,节奏快,旋律简单,听了就想动。
有人在跟着节奏扭屁股,有人在原地踏步,有人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听,跟着鼓点点头。
陈丰找了个地方停好大绿,锁上,把钥匙揣兜里。他锁车的时候特别仔细,绕了两道锁,又拽了拽,确认锁死了才松手。
他往人群里挤。
五千多参赛人员,黑压压一片,排了近两公里远。
起点线附近最挤,人贴着人,像早高峰的地铁。
有人身上的汗味混著香水味,有人刚吃了大蒜,呼出来的气冲得很,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香味浓得呛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