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车的动作笨拙得很,像个刚学会翻身的婴儿,使了半天劲才把自己从车底下解救出来。
陈丰停下了车。
他不是想管闲事,是走不了——那人摔倒的地方,正好堵在他前面,旁边是绿化带,过不去。
绿化带里种著些低矮的灌木,黑黢黢的,看不清是啥,但肯定没法骑车过去。
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爬起来了,动作很慢,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娃娃,站都站不稳。
他先是用手撑着地,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慢把腿收回来,再慢慢直起腰,整个过程像放慢了倍速的视频,一帧一帧的。
他扶著电瓶车站起来,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陈丰身上。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红通通的脸,红得发亮,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毛肚。
然后他冲过来了。
“你给老子站到!”
那人吼著,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撞了我还想跑?!”
他冲过来的姿势也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喝醉了的企鹅,脚底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右手还指著陈丰,指头乱晃,晃得人眼花。
陈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对方的样子——二十多岁,瘦高个,一头黄毛,染得跟稻草似的,乱糟糟地支棱著,像顶着一脑袋枯草。
那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在路灯下泛著油光,一绺一绺的。
手臂上全是纹身,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是啥图案,像贴了一袖子花里胡哨的贴纸。有
龙有虎,还有看不懂的图案,挤在一起,乱糟糟的,跟小孩的涂鸦似的。
脸上红通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白眼球上像爬满了红蜘蛛网。
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两三米都能闻到,那味道冲得很,像打翻了一瓶劣质白酒。
“你撞了我!”
那人冲到陈丰面前,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赔钱!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弯曲,像鹰爪子,直奔陈丰的领口。
陈丰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
他退得很快,像条件反射,脚底下像装了弹簧,嗖的一下就退出去两步。
“我没撞你。”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自己冲过来的,我躲开了。”
“放屁!”黄毛又往前逼了一步,脸凑得更近,酒气更浓,“老子明明看见你撞过来的!你还想赖账?”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似的,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在路灯下闪著光。
他又伸手来抓陈丰,陈丰又躲开了。
这次躲得更轻松,往旁边一侧身,像跳探戈一样,黄毛的手从他胸前擦过去,抓了个空。
陈丰闻著那股酒气,看着那张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脸,心里明白——这人喝醉了,跟他说不清。
醉汉的逻辑,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掏出手机,拨了110。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的脸,眼睛盯着黄毛,手指按著屏幕,动作干脆利落。
“你报警?!”
黄毛看见他打电话,声音更大了,高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报警也没用!就是你撞的我!你今天必须赔钱!”
他冲上来想抢手机,陈丰又是一个闪身,躲开了。
这次他闪得更灵活,像斗牛士躲公牛,身子一侧,黄毛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又摔倒。
电话接通了,陈丰快速报了地点,说了情况,然后挂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稳,吐字清晰,像在报菜单。
黄毛还在那嚷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龟儿子”、“瓜娃子”、“给老子等到”、“你给老子记到”之类的,骂得唾沫横飞。
他的骂人辞汇量还挺丰富,翻来覆去不带重样的,从陈丰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后代,又从子孙后代骂回祖宗十八代。
陈丰没理他,就站在那,跟他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往前一步,陈丰就退一步,他往左一步,陈丰就往右一步。
两个人在路边就这么转圈,跟跳交谊舞似的。
黄毛是喝醉了的舞伴,东倒西歪;陈丰是清醒的那个,灵活躲闪。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黄毛始终抓不到陈丰,像狗咬尾巴,怎么也咬不著。
旁边围过来几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有的还掏出手机拍。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牵着小狗的大爷,有刚下班的小年轻,还有几个放学晚归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