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您拿好,是您母亲留下的念想,有感情。”陈丰说,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些。
“是,是”
张春生连连点头,空着的那只手抚摸著榕树的叶片,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手掌粗大、满是疤痕的厨师,倒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的指尖小心地避开那些被翻动时折断的枝叶,目光落在青花瓷盆上,眼神悠远,“我妈走了三年了。
走之前,就指著这盆榕树,说‘春生啊,妈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棵树,你好好养著,看见它,就当看见妈了’。
离婚的时候我真的是什么都没要,车我可以不要,存款可以不要,我就想要这个。她她偏不给,说这是婚后共同财产。”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要这个盆景。她是气我,气我这些年没顾家,气我气我那些毛病。
可她不知道,这盆景对我不一样。”
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上的法令纹沟壑,流到嘴角。
他抬起袖子,很粗糙地抹了一把脸,泥土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道道污痕。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盆景小心地放在地上——还特意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怕歪了。
又从另一个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皮质钱包。
钱包鼓鼓囊囊的,但看得出来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塞了各种卡、票据、照片。
他拉开拉链,手指有些颤抖地从里面数出五张红色的百元钞票。
钞票很新,像是特意去银行取出来的,连号。
他双手捏著钱,递到陈丰面前:
“说好的,五百小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陈小哥,你别嫌少,我我现在手头紧,等以后宽裕了,我再”
他语无伦次,眼圈又红了。
“够了,张先生,说好的就是这些。”
陈丰接过钱,钞票带着张春生手心的汗,有点潮。
他随手折了折,塞进工装外套的内袋,“平台服务费您方便的时候确认一下就行。给个好评。”
“给!必须给五星好评!我现在就确认!”
张春生立刻掏出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划拉着——屏幕反应不太灵敏,他点了好几下才点开pp跑腿app。
找到订单,确认完成,选择“五星”,在留言框里认真打字。
他打字很慢,是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念着要写的话。
陈丰耐心等著。
阳光透过黄桷树叶的缝隙,在他俩身上移动。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旧冰箱旧电视旧电脑——收咯!”声音苍凉悠长,在老旧小区里回荡。
“好了!”
张春生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陈丰,上面果然显示“评价已提交”。
他脸上露出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笑容,虽然那笑容依然带着疲惫。
“陈小哥,那我就先回去了。还得把这榕树重新栽好,伤根了,得小心养护。”
他又抱起盆景,像抱着全世界,“以后以后如果你有啥子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就在抚琴小区那边开面馆,店名叫‘春生戏面’,地图上能搜到!来吃面,我给你免单!”
他空出一只手,再次握住陈丰的手,用力摇了摇。
这次他的手心依旧有汗,但不再是冰凉,而是带着体温的潮湿。
陈丰点点头:“行,张先生,那我先走了。您保重。”
“哎!你也保重!路上小心!”
张春生抱着盆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均匀,即便抱着重物,也丝毫没有普通人那种前倾驼背的吃力感,反而有种舞台范儿?
陈丰摇摇头,甩开这个奇怪的念头,骑上“大绿”,拧动电门,离开了红星苑小区。
电动车驶出小区大门,汇入午后相对松散的车流。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丰骑出一段距离,在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报刊亭旁停下——报刊亭关着门,玻璃窗上贴著“转让”的纸条,上面落满了灰。
他支好车,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果然有pp跑腿app的推送提示,红色的数字“1”标在图标右上角。
点开。
【订单“特殊代办-面聊服务”已完成】
【顾客张先生已确认收货,并给予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