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暗度陈仓
著刚才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又离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棉袜踩在地砖上的细微摩擦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走到大门边,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等等。”女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丰心里“咯噔”一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姐,还有事?”

    女人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探究的平静。

    她上下打量著陈丰,目光从他手里的盆景,移到他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你真是跑腿小哥?”她问,语气很平淡,但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陈丰感觉后背有点冒汗,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点点头,语气尽可能肯定:“是,pp跑腿的,工号307。姐您要是不信,可以打平台客服电话查。”

    他还特意侧了侧身,让她看到自己工装外套上那个小小的、绣著“pp跑腿”字样的徽标。

    女人看了他足足有五六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楼道里不知谁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约能听到综艺节目的笑声和掌声,更衬得此刻的寂静逼人。

    忽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

    “算了。”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不容易,大热天的跑这么一趟。告诉他盆景我给他了,以后别来烦我。真的别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陈丰,也不再看那个盆景,转身走回客厅,背对着门,站在那片狼藉的床边,一动不动。

    “砰。”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不重,但很干脆。

    陈丰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沉甸甸、脏兮兮的盆景,愣了好几秒钟。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青花瓷盆上的缠枝莲纹幽幽地反著光。

    他能听到门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但很快又没了。

    他猛地回过神,赶紧抱着盆景,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快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这回不再是“嗒、嗒、嗒”的从容,而是“咚咚咚”的急切。

    楼下,那棵老黄桷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的大伞,把午后三点多的阳光筛成碎金,斑斑驳驳洒在水泥地上。

    张春生正站在树影的最深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长,眼睛死死盯着单元门洞口,像一只等待雏鸟归巢的老麻雀。

    他两只手无意识地搓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树影的明暗交界处闪著微光。

    看见陈丰抱着那个青花瓷盆、枝叶凌乱的榕树盆景从单元门里出来,张春生眼睛“唰”地一亮,那光瞬间驱散了眼中的疲惫和焦虑。

    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拖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啦”的急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得几乎破音,“怎么样?她她没发现啥子异常吧?没怀疑?”

    陈丰把沉甸甸的盆景往前一递,青花瓷盆边缘还有些湿漉漉的泥土蹭到了他的衣襟,“她检查得很仔细,土都翻了个遍,树根都拔出来看了。

    但没发现异常,她以为是您在耍她。”

    张春生双手接过盆景,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把盆景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环成一个保护的姿势,脸颊几乎贴到榕树凌乱的枝叶上。

    他腾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灰色夹克的内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是街上文具店卖的那种,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用力拍了拍信封,发出“噗噗”的闷响,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

    “拿到了!都在这里头!六千八!一分不少!”

    他的声音发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被他强行憋了回去,“谢谢,陈小哥,真的真的谢谢你。

    没有你帮忙拖住她,给我打掩护,我这些东西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陈丰看着他。

    这个男人,四十六岁,头发稀疏,眼袋浮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为了一点私房钱的信封和一盆榕树,像做贼一样潜回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