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生立刻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喧闹的茶馆。
评书先生正好讲到长坂坡张飞断后,一声怒吼,醒木拍得震天响。
门外,晨光已彻底驱散了阴霾。
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光斑。
上午九点半,日头已经偏西,但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牛区这片老式居民楼上,把楼体表面那些泛黄的瓷砖晒得发烫,远远看去,像一块块烤得微焦的酥皮点心。
陈丰跟着张春生,把“大绿”停在红星苑小区外头的非机动车棚里——车棚是铁皮搭的,顶上锈迹斑斑,漏下几缕光柱,里头停满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电动车,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这个小区和陈丰租住的光明新村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六层楼,火柴盒似的方方正正,没电梯。
外墙贴的白色长条瓷砖早已不复当年的鲜亮,变成了陈旧的米黄色,不少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面,像人脸上长了难看的斑秃。
有些脱落处被居民用水泥随意糊了糊,颜色深浅不一,更显得斑驳。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著些半死不活的黄桷树和万年青,树荫下摆着几张石凳,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蹦跳着啄食不知谁撒的面包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三栋的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张春生用力咳嗽了好几声,灯也没亮。
只有从楼梯转角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些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空气里有股子复杂的味道:底层是经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墙皮受潮后的石灰味;
中间一层是炒菜的油烟味——这会儿才三点多,不知哪家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晚饭了,能闻到豆瓣酱下锅爆香时特有的咸辣气;
最上头还飘着楼道里那些杂物散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杂物是真多。
一楼转角堆著几辆早已锈成铁疙瘩的旧自行车,轮胎瘪著,车筐歪斜;
二楼楼梯扶手上搭著晾晒的床单,虽然天气阴,但主人还是执拗地挂了出来,床单下半截湿漉漉地滴著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三楼平台更是重灾区,纸箱、破花盆、缺了腿的塑料凳子、用绳子捆好的旧报纸杂志,还有几个蒙着灰的腌菜坛子,把本来就不宽的楼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缝,得侧着身子才能过。
墙上就更精彩了,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开锁换锁的、回收旧家电的、治疗灰指甲的
纸张新旧不一,颜色各异,有些被撕掉一半,残破的纸边在穿堂风里微微抖动,像这个城市顽固的牛皮癣。
张春生显然对这里熟悉得很,即便光线昏暗、杂物挡路,他还是脚步轻快地上了三楼,在左边那户门前停住。
他指了指那扇装着绿色防盗网的窗户,压低声音,嗓子更哑了:“那就是哦,现在是她的家了。左边那个,窗帘是米色的,带小碎花那个。”
陈丰抬头看去。
三楼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米色底子带浅咖色小碎花的窗帘拉了一半,能隐约看到里面还有一层白色的纱帘。
看不清屋里情况,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的影子,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她一般都在家。”
张春生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要么看电视,要么就睡觉。陈小哥,拜托了,就按我们商量的来。”
陈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朝张春生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嗒、嗒、嗒”,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
三楼的声控灯果然也是坏的,他踩了踩脚,毫无反应。
只有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的光,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左边那户,深红色的防盗门。
门是铁质的,漆面早已失去了光泽,靠近把手的地方被摸得发亮,露出底下金属的原色。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铜质的,但已经锈蚀成了暗绿色,摸上去有点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