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的刺鼻味,旧车机油的腻味,金属的铁锈味,还有旁边小吃摊飘来的锅盔和凉粉的香味。
陈丰推著“老蓝”在人群里穿行。
“老蓝”确实老了,这不是他早就发现的。
这辆蓝色的二手电筒动车,是他两个月前花三千五从这市场里买的,当时老板拍著胸脯说“至少还能跑一年”。
结果呢?
电池续航越来越短,充满电跑个三十公里就开始“心慌气短”——电量指针跟喝醉了似的左右晃,速度也上不去了;
电机声音也大了,特别是爬坡的时候,那“吭哧吭哧”的响声,活像个哮喘病人在爬楼梯;
车架有些地方开始出现锈迹,尤其是下雨天骑过之后,没及时擦干,第二天就能看见褐色的斑点;
刹车皮也薄了,昨天有次急刹车,那声音尖得刺耳。
最关键的是,有时候跑着跑着会莫名断电几秒,又自己恢复——就像一个人正说著话突然卡壳了,过几秒又接上了。
这对跑腿来说,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上周有单送往金融城的急件,就在人民南路那个大上坡,“老蓝”突然断电,车子猛地一顿,差点被后面的汽车追尾。
陈丰惊出一身冷汗,硬是推著车上了坡。
他把“老蓝”骑到“老王电动车行”的摊位前。
这摊主就是之前卖“老蓝”给他的老板,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围着一条沾满黑色油污的围裙,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但眼睛特别毒,一辆车瞟两眼就能估出价。
此刻老王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拆一个电机的盖子,旁边摆着一堆零件。
“老板。”陈丰喊了一声。
老王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认出来了:“哟,小陈啊!咋了?车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绕着“老蓝”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刹车,又踢了踢轮胎。
陈丰说明来意:“我想卖了,换辆新的。这车电池不行了,充满跑不到三十公里就没劲了。”
老王蹲下来,打开座位下的电池仓,抽出一块电池掂了掂,又插回去。
他咂咂嘴,那声音啧啧的:“电池确实不行了,鼓包了都。电机也磨损得厉害,你听这声——”
他拧了下电门,电机发出“嗡嗡”的杂音。
“车架嘛,倒还结实,没撞过。”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看着陈丰:“这样,小伙子,既然这车是从我这儿出去的,虽然小毛病有点多,但骨架还行,我给你两千五吧。
不能再多了。”
陈丰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月,折价一千。
但他知道老王说的也是实话,这市场里旧车就这行情。
他也没多磨——不是不想磨,是知道磨也磨不下来多少,反而耽误时间。
今天还得跑单呢。
“行吧。”陈丰点点头。
老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爽快!来,我给你点钱。”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蘸着唾沫数了二十五张,递给陈丰。
手续很简单,连合同都没有,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丰接过钱,看着老王把“老蓝”推到那一排排旧车中间。
蓝色的车身在一堆灰扑扑、脏兮兮的旧车里依然有些显眼——陈丰平时很爱惜,经常擦洗,所以“老蓝”虽然旧,但不脏。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像送走一个老朋友。
这两个月,“老蓝”陪他跑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从凌晨五点的批发市场到半夜两点的酒吧街,从暴雨倾盆的夏日午后到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
车座上有他坐出的印子,车把上有他手掌的汗渍,仪表盘上贴着他为了记路买的成都地图贴纸。
陈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老蓝”的坐垫。
坐垫的海绵已经塌陷了,坐久了屁股疼。
他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伙计,辛苦你了。退休享福吧,不用再日晒雨淋了。”
站起身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不舍压下去。
跑腿的,车是吃饭的家伙,不能感情用事。
拿着两千五百块,加上微信里剩下的四千五百多,陈丰开始在市场里仔细挑选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