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即失业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路过的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陈丰赶紧别过脸,假装在看手机。

    其实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清楚地记得四年前的那个九月。

    父亲送他来成都上学,在县城汽车站,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机油污渍的手,递过来一沓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钞票。

    塑料袋是超市买菜找零时给的,已经用得发白了,但父亲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还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丰娃子,到了成都好生读书,莫要跟人家比吃穿。”

    父亲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钱不够了打电话,莫要亏待自己。”

    母亲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隔着车窗玻璃一直挥手。

    火车开动时,陈丰看见她突然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妹妹在电话里告诉他,妈那天回家路上哭了一路,说“丰娃子从来没出过远门,不晓得在成都吃不吃得惯”。

    他们那个川东北的小县城,出了个在成都读大学的孩子,是能在街坊邻居面前挺直腰杆的事。

    每次寒暑假回家,街口的王婆婆总会拉着他的手说:“丰娃子有出息咯,在成都读大学,以后要当大官哩!”

    杂货店的李叔也会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喝嘛喝嘛,大学生嘞,以后赚大钱了记得照顾李叔生意哈!”

    “毕业就留在成都工作,别回来了。”

    这是父亲每年春节都要对陈丰叮嘱的话,说的时候总是就著一口泡菜喝一口白酒,眼睛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夜空,“县城有啥子前途嘛,成都好,大城市。”

    现在,陈丰站在成都繁华的街头,看着那些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白领从身边经过。

    女人们踩着细高跟“嗒嗒嗒”地走过,香水味飘过来又散开;

    男人们提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对着蓝牙耳机说著“这个方案必须今天下班前搞定”;

    还有几个穿着潮牌t恤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进旁边的奶茶店,其中一个大声嚷嚷:“我要多肉葡萄加脆波波!再加份乾酪!”

    陈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鞋头那里,灰色布料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橡胶。

    鞋帮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去年在学校后门吃麻辣烫时溅上的。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又灌进去一肚子热风,胀得难受。

    就在上周,毕业典礼在学校的体育馆举行。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戴着厚重的老花镜,在台上讲得激情澎湃:“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是新时代的栋梁!

    希望你们胸怀大志,脚踏实地,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书写自己的青春华章!”

    台下掌声雷动。

    陈丰和同学们一样,用力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要去建设祖国、改变世界了。

    可现实是,栋梁太多了,工地不够用。

    “滴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电瓶车喇叭声把陈丰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一辆电瓶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胳膊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了他衬衫的下摆。

    “眼睛长到后脑壳去咯嗦?!挡到路中间爪子嘛!”

    骑车的人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声音淹没在车流里。

    陈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跳得厉害。

    他定睛看去,那是一个穿着亮黄色战袍的跑腿小哥,战袍背后印着大大的、醒目的“pp跑腿”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万物皆可送,使命必达!”

    小哥骑的是一辆改装过的电瓶车,后座加装了一个巨大的保温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有动漫人物,有“奋斗”二字,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出入平安”。

    小哥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弓著背,在车流里左突右闪,灵活得像条泥鳅。

    红灯刚亮,他就“嗖”地一下从两辆汽车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公交车靠站,他又贴著车身绕到前面去了。

    陈丰的目光追着那抹亮黄色,看它在车水马龙中穿梭自如,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只有那件战袍的颜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像一道闪电划过热得发昏的午后。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掉进干涸已久的土地,虽然还没浇水,但已经在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跑腿小哥送外卖这些工作,要不要经验?

    看不看学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