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成都,像个巨大的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天上,白得晃眼,热浪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颤动的、透明的薄纱里。
街边的银杏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被开水烫过似的。
偶尔一阵风过,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股子裹挟著汽车尾气和火锅底料味的燥热气流,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陈丰从面试的公司大楼里挪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刚出锅的蒸饺——还是破了皮露了馅儿的那种。
“陈丰先生,您的简历我们已经仔细看过了,”半小时前,面试官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手指在打印出来的a4纸上轻轻敲著,发出“嗒、嗒”的单调声响,
“但是呢,不太符合我们公司对这个岗位的需求。我们希望找一个嗯,更有创新思维的人才。”
创新思维?
陈丰当时真想问一句,我简历上写的那三个校级创新大赛奖项是白纸黑字印着玩儿的吗?
但他只是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好的,谢谢您。”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场,毕业后的第二十场了。
陈丰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阴影里,喘了口气。
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洗得有些透光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他伸手想扯一下领口,却摸到一圈硬邦邦的、被汗浸得发黄的衬衫领子。
“龟儿子嘞,热死个人咯!”
旁边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擦著汗骂骂咧咧地过去了,车上堆成山的纸箱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陈丰掏出他那部国产智能手机——大学用了四年的老伙计,屏幕右上角已经裂成了蜘蛛网。
他摁
他熟练地调出成都地图app,手指在发烫的屏幕上划拉着。
要回学校宿舍,得先坐55路到牛市口,再换乘112路
对了,宿舍管理员张大爷昨天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小陈啊,不是张大爷不通融,学校规定就是规定嘛!
毕业生最迟明天必须搬走,不然我这工作都要遭起咯!”
张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门口剥毛豆,旁边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川剧,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为难,但眼神里又透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图标上跳出一个红圈。
陈丰心里一紧,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一个朴素的蓝天白云头像,后面跟着一行字:“儿子,找到工作了没有?要不要回家?”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种中老年人最爱用的、黄澄澄的、嘴角咧到耳根子的夸张笑脸。
陈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色。
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输入框里游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什么。
街对面是一家火锅店,还没到饭点,但门口已经摆出了等位的塑料凳子。
巨大的红色招牌上写着“蜀大侠火锅”,招牌下一排排红灯笼在热风中微微摇晃。
店里飘出麻辣黄油的香气,混著街边小吃摊的锅盔味儿、糖油果子的甜腻味儿,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茉莉花茶香——
这是成都夏天独有的、复杂又迷人的气味交响曲。
最终,陈丰的手指动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妈,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家大公司,您和爸就放心吧。”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但撤回来不及了——母亲几乎秒回:“真的啊?太好了!啥子公司哦?待遇好不好?包不包吃住?”
陈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混合著火锅味的热空气钻进肺里,辣辣的,呛得他想咳嗽。
他撒谎了。
像大多数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对父母报喜不报忧。
这个谎话他说得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在心里编造细节:公司叫“天府科技”,在城南高新区,月薪六千以上,包一顿午饭
可他的口袋是诚实的。陈丰摸了摸裤兜,瘪瘪的,里面除了一张额度五千、已经刷了四千三的信用卡,只剩下皱巴巴的十五块二毛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一毛的硬币。
那俩硬币在手心里硌得慌,还带着汗水的黏腻感。
“咕噜——咕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