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定法衡势》。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是韩非最近的新作,全书分五卷,每卷五篇,请先生斧正。”
太渊接过书册,托在手中。
书不厚,纸张洁白,装订齐整。
他翻开封面,目光掠过目录上的那些篇名。
卷一【溯源】:原法、道论、人情、赏罚、刑德
卷二【衡势】:位势、道势、势合、势变、势衡
卷三【鉴法】:秦鉴、齐鉴、楚鉴、三晋鉴、燕鉴
卷四【定术】:明术、知奸、循名、责实、臣节
卷五【问对】:问秦、问齐、问楚、问韩、问天下
太渊看了片刻,合上书册,抬起头,对韩非说。
“行。我路上会看的。如果有什么心得,到时候捎信给韩兄。”
韩非拱了拱手:“韩非恭候。”
太渊看着他,笑了笑:“行了,后会有期。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韩兄。”
韩非抬眼看他。
太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郑重。
“令师荀子能成大宗师,不只是因为他学问高,更是因为他那十七年的身体力行。韩兄如果真想成一家之言”
“有些事,该放下,便放下吧。”
太渊没有等韩非回答,转身登上莲花楼。
车帷落下。
墨鸦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焰灵姬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还好吧?”
韩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莲花楼内。
太渊靠坐在亭子中,手中捧着那册《定法衡势》。
弄玉跪坐在一旁。
“老师,你说,公子非会选择入仕秦国吗?”
“不知道,话已经点到,如果他不听,那谁也没有办法,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韩非有才,如果他不能够为嬴政所用,必为嬴政所杀。”
“就如同当年公叔痤断语商君卫鞅那般?”
“不错。”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翻开书页,太渊再看《秦鉴》这一篇,他倒想看看,韩非是如何评判现在的秦法的。
“商君教孝公以法,秦以富强。然吾观秦之法,有其长亦有其短。”
“其长者,法不阿贵,赏罚必信。斩一首者爵一级,耕战之士皆有进身之阶,故民乐为之死。此秦之所以并天下也。”
“其短者,以法为万能的,而不知法之外尚有人情。商君之法曰:“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此使臣下各守其职而不敢言其职外之事。”
“夫人主以一国为耳目,今使臣下知而不言,则人主之耳目塞矣。又以斩首之功为官爵之阶,夫斩首者勇力之事也,治官者智能之事也。以勇力之人治智能之官,犹使匠人操觚而医人执斧,不亦悖乎?”
“故曰:秦法虽强,未尽善也。法之未尽善者,以徒知法之用,而未知法之体也”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太渊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法贵简明,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法令过繁,则民无所措手足。”
太渊顿了顿,点了点头。
“这一句,说得透彻。”
弄玉忍不住轻声问:“老师,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吗?”
太渊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一笑。
“现在的秦法繁杂细碎,百姓犯了法,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
“比如有一条是这样写的:甲小未盈六尺,有马一匹自牧之,今马为人败,食人稼一石,问当论不论?不当论及偿稼。”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一个身高不满六尺的孩子,自己放牧的马吃了别人家的庄稼,官府判定他不用承担罪责,也不用赔偿。
听起来,是不是还算公允。
那反过来呢?如果这个孩子天生个子高,明明只有八九岁,身高却已经超过了六尺,那就要按成年人论罪。
同样的事,同样的年龄,只因为他长得高,就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一条秦法,人的生理特征,直接决定了是否“够格”成为罪犯。
弄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确实不公允。”
太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