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生水》。
他翻了翻,纸张洁白,字迹清晰,正是少府新造的那种纸。
“太渊写的?”他轻声说。
赵高垂首:“是。”
嬴政又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高:
“你来读吧。”
赵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他双手接过书册,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
“自然者,太一之行也。人能体此,则知天地之所以生万物,万物之所以归太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曼声长吟,字字清楚。
为了让嬴政听得省力,他读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个句读都留出停顿。
嬴政阖上双眼,静静听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赵高终于读到了最后。
“知生化之机,则能养其生而全其性,悟太一之本,则能返其真而与道合”
读完最后一个字,赵高合上书册,垂首等候。
殿内静了下来。
嬴政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良久。
嬴政睁开眼,神情只是淡淡。
“知道了。”
书里描述的是玄之又玄的道理。
可治国安邦之策在哪里?富国强兵之术在哪里?一统天下的方略又在哪里?
“老师。”
盖聂走了进来。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步履从容,神情淡漠,走到殿中,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王上。”
嬴政看着他,道:“陪寡人练剑。”
盖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是。”
两人走出大殿,来到殿前的空地上。
月光如水。
盖聂拔出长剑,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开始舞剑。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时而凌厉如电,时而绵密如雨
他的身法算不上顶尖,但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是属于君王的气势。
盖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开口指点几句。
同一片月光下,咸阳城东,质子馆。
姬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久久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桌上的灯盏早已燃尽,灯芯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烬,但他没有起身去点新的,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眶发青,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
纸。
可以书写的纸。
秦国出现了这种东西,薄如蝉翼,轻便洁白,一刀能抵竹简几十卷。据说已经有人用这种纸抄成了书,一册在手,万言可载。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书便宜了,读得起书的人就多了。读得起书的人多了,人才就多了。人才多了,秦国就会更强。
而他的燕国
姬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韩非能够通过纸出现的时间,推断出着造纸之术与太渊有关,姬丹也可以。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请到燕国
可是太渊居住在阴阳家里。
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他一个燕国质子,连咸阳城都出不去,更别提去骊山了。
连结识太渊的机会都没有。
姬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明月,目光复杂。
那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但他看着,却只觉得冷。
秦国越来越强了。
强得让人窒息。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嬴政同在赵国为质的日子,那时他们都是少年,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挨那些赵国贵族的白眼。
那时他还觉得,嬴政不过是个没落王孙,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甚至,由于秦赵之间的大仇,自己在赵国的处境,比起嬴政好多了。
可如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夜色深沉。
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姬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三更天了。
他依旧没有睡意,该如何结识太渊子呢?
“人能体此,便真能知天地生万物吗?依我看,能体此者,最多知道“天地如何生万物”,而非知“天地为何生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