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伏胜却告诉他,而手中这薄薄一册,竟承载了他闻其名却未得见的《吕氏春秋》?
吕不韦门下三千宾客,耗时数年编纂的二十万言巨著,就在这一掌之间?
韩非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书页。
墨迹清晰,字字分明。
纸张翻动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悦耳声响。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
光洁,细密,不似简牍的粗粝,不似缣帛的滑腻。
这是一种全新的触感,一种让人想一直抚摸下去的温暖质感。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惊奇、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渴望的光。
“此此物”
他的声音微颤。
“此物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道。”伏胜笑说,“只知道少府前段时间,多了数千卫尉镇守。”
韩非捧着书,久久不语。
少府?
秦墨一脉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画面。
当初,自己为写一篇《说难》,查阅典籍数十卷,堆满整间书房。
如果此物流传开来,诸子百家之书,再不必抄于笨重的简牍,不必藏于深山石室。
一卷在手,万言可载,一书在怀,千卷可藏。
那会是怎样一个时代?
韩非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知识可以如此轻易地复制、携带、传播,那么谁能垄断它?谁又能禁止它?
韩非自己主张“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可当真正的“变”来临,他竟有点不知该如何“备”。
韩非忽然笑了。
他低头,再看手中之书。
一册而已。
而这一册,将改变一切。
伏胜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了然:“想什么呢?”
韩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许久,才轻声问:
“这个纸是太渊先生的?”
秦国并没有囚禁他,韩非可以在特定区域内自由走动,与城中士人、官吏交往,出入市井、学宫、酒肆等公共场所。
但自由度是有限度的。
会受到秦国的暗中监视,远行或出入敏感场所,比如军营则需要报备或陪同。
他虽然人在质子馆,但并不是完全隔绝外界消息。
知晓太渊前段时日去过少府。
伏胜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非懂了。
他捧着那册《吕氏春秋》,站起身,走到廊边,悠悠的望着天空。
章平身后跟着力士,两人一组,抬着十口大木箱,鱼贯而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章平挥了挥手,力士们躬身退下。
“先生。”章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新造出的纸,共十箱。”
太渊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向章平:“十箱?少府这个月的产量,全在这儿了?”
“正是。”章平点头,“先生传的造纸之法,工匠们越用越熟。这是第一批正式入库的,王上吩咐,先尽着先生用。”
太渊笑了笑。
他当然不需要这些纸。
以他阳神境界的修为,【驱物】之法施展开来,意念所至,树皮麻头自会化为纸浆,纸浆自会凝成纸张,比人力快了何止百倍。
但有现成的,何必自己动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章平却没立刻走。
“先生,还有一事。”
“请说。”
“王上有令。”章平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少府造纸之利,日后所得,一成记在先生名下。年年如此,岁岁不绝。”
太渊抬眼看他。
章平连忙补充:“这是王上的意思。说到底,这造纸之术是先生所传,如果没有先生,便没有此物。王上说,先生虽然不居官,不受禄,但这利,该当分与先生。”
太渊听完,没有说话。
屋内静了片刻。
“一成利润”他轻声重复。
章平点头:“是。日后纸张行于天下,这一成之利,便是”
“我知道。”太渊打断他,“替我谢过秦君,美意心领,但这利,我不收。”
章平愣住了。
“先生?”
“不过,如果秦君舍得,我想要另一样东西。”
章平小心地问:“先生想要什么?”
“和氏璧。”
章平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