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胜叹了口气,道:“孔子当年被人追着跑,本人都自嘲说是丧家之犬。你想想看,他要是既打破知识垄断,又打破贵族世袭,孔子他还能活吗?”
韩非一窒,无言以对。
伏胜继续道:“他活不了,那些道理也就传不下来。有教无类,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韩非沉默了。
“不过在我看来,”伏胜话锋一转,“儒法两家,其实是一家。”
韩非愣了一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这话要是让大师兄听见,他一定叫你见识一下太阿剑的威力。”
伏胜哈哈大笑:“这又不是在小圣贤庄,怕什么。”
韩非也笑了,笑完了才问:“你说儒法一家,这话是从何说起?”
“如果用仁来制定法,以仁来施行法,”伏胜看着韩非的眼睛,“那法家和儒家,又有什么区别?”
韩非皱起眉头:“法令严苛,如何施以仁?”
伏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说:“我看过你在韩国推行的新法。那些刑罚,啧啧啧,我看了都害怕。”
韩非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我看来,其实法很简单。”伏胜说,“用礼告诉百姓什么可以做,用宽法告诉百姓哪些必须做,用严法告诉百姓哪些不许做。”
“儒家所谓的礼,其实是礼法。”
“礼与法,本就是并举的。”
韩非古怪地看着伏胜。
一个儒家弟子,和自己谈法,还谈得头头是道。
“你的新法,”伏胜继续说,“我只看到了法的惩戒,没有看到法的教化。”
“教化是儒家的事。”韩非说。
伏胜扶额,一脸无奈。
这家伙油盐不进啊。
过了片刻,伏胜又问:“如果是王公贵族犯了法呢?”
韩非斩钉截铁:“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所以你们法家没有善终的。”伏胜叹了口气,“不说商君了,就比如你——你不也是被韩国舍弃了么?我可还想长命百岁的。”
韩非沉默了。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伏胜,不再说话。
伏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堂堂韩国九公子,居然这么小孩子气。”
韩非哼了一声,没回头。
“你今天来干嘛?不会就是为了奚落我一顿吧?”
“给你送礼物。”
伏胜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锦盒,放到韩非身边。
韩非转过头,看着那方一尺见方的锦盒,狐疑地问。
“这是什么?”
“好东西。外面没有的好东西。”伏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秦王赏赐给你的,我来交送。”
韩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接过锦盒,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叠薄薄的、乳白色的东西,触感细滑,像是丝绸,又比丝绸厚实一些。
“这是”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纸。”伏胜说,“可以书写的纸。”
韩非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薄片,眼中满是惊异。
可以书写??
这东西太轻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轻得让人不习惯。
他拿惯了沉甸甸的竹简,忽然握着这么轻的东西,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伏胜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韩非接过。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吕氏春秋》。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伏胜,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绝不可能。
伏胜点点头道:“就是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全部内容,都在这一册书里面。”
韩非震惊:“怎么可能?!”
他写过《孤愤》,写过《五蠹》,他太清楚一部十万言的书意味着什么。
而《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总共二十余万字,内容有儒、墨、法、兵、农、纵横、阴阳家等各家思想。
成书那年,曾轰动一时。
韩非听说那部巨著编成两百余卷,重达数百斤,装了整整三大箱,要用牛车才能运走。
而且普通人的书房放不下,得专门建个藏书阁才行。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
咸阳城门,《吕氏春秋》悬于市,千金一字,万人围观。那是他无法亲见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