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缓缓道来。
“姬丹所投的,正是这一脉。”
焰灵姬若有所思:“游侠之道你是说,他把自己当成了游侠?”
“这正是问题所在。”韩非目光锐利起来,“焰姑娘,如果你是一位江湖游侠,受人欺侮了,会怎么做?”
焰灵姬不假思索:“自是快意恩仇。打得过,当场报仇,打不过,潜心练功,来日再报。江湖规矩,大抵就是如此。”
韩非点头,“那么,如果是一个国家,受他国强权欺凌,又当如何呢?”
“那便复杂多了。”焰灵姬沉吟道,“需要审时度势,或富国强兵,积蓄实力;或合纵连横,借力打力;或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反正肯定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正是!”韩非手指轻叩案几,“国事如弈棋,需要谋全局,计深远。而姬丹,身为燕国太子,其思其行,却深受墨家游侠之道浸染,遇到事情,首先想到的,恐怕是‘侠义’、‘复仇’、‘快意恩仇’,而不是‘国策’、‘利弊’、‘天下大势’。”
“他将自己放在游侠的位置上,却要处理太子乃至君王的难题,此谓——名不正。”
焰灵姬眸光闪动,隐隐抓住了什么。
“名不正?”
“昔日子路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不解,认为老师迂腐。孔子却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韩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什么是正名?便是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君有君道,臣有臣纲,父有父责,子有子职。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秩序方能确立,事功方能推进。”
“姬丹错就错在,他身为燕国太子,却用墨家游侠的‘名’与‘行’,来谋燕国存续之‘实’。名实相悖,其行必蹶。”
焰灵姬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他将来如果被逼到绝处,可能会效仿游侠,行那刺杀之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不会这么蠢吧!这会害死整个燕国的!”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院中那棵老树,缓缓道。
“一个将自己当成复仇游侠的太子,一个坚信‘刺暴政以救天下’的墨者当国仇与侠义在胸中燃烧到极致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焰灵姬,叮嘱道。
“所以,日后对这位燕太子,稍稍留心即可,不必深交。此人志向不小,但其器量,恐怕难容其志,终究会惹出大祸的。”
焰灵姬怔怔地听着,消化着韩非这番洞察入骨的分析。
“你”她迟疑着开口,“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韩非闻言,微微一愣。
“或许吧,毕竟,比起酒来,茶总是更醒神一些。”
章邯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墨迹,悄无声息地黯淡、消失。
大殿彻底空寂下来。
质子馆,庭院。
比秦王宫多了几分稀薄的人气。
韩非坐在廊下旧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卷竹简,毛笔搁在一旁。
目光清亮如洗,那是极度专注思考时才有的光芒。
脚步声响起。
韩非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道:“焰姑娘,茶凉了,劳烦再添些”
话没说完,他似有所觉,抬眼望去。
院门处站着的,并不是焰灵姬,而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面容俊朗,气度雍容,脸上带着笑容。
燕太子,姬丹。
韩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隐去。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缓缓站起身,拱手为礼,姿态从容。
“原来是太子殿下驾临,韩非有失远迎,请。”
姬丹步入院内,笑容加深,也拱手回礼。
“丹冒昧来访,叨扰九公子清静了。什么太子殿下,不过如九公子一般,都是这咸阳城里的客居之人罢了。”
话语间,自嘲之意甚浓,却也悄然拉近了距离。
“太子殿下请坐。”韩非引其至案几对面坐下,“寒舍简陋,唯有清茶粗点,望殿下勿怪。”
“九公子客气了。”姬丹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竹简,叹道,“早就闻九公子法家之学冠绝当代,可惜无缘一见。名篇《说难》、《孤愤》,丹拜读了数遍,每每心生震撼。”
“尤其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论,振聋发聩,切中时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