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些,却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混杂着自嘲,苦涩,与一丝不愿触及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一旁的焰灵姬见状,娇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冷意与不忿,她上前一步,替韩非答道:
“是张家。”
“张家?”太渊眉梢微动,“哪个张家?不是阴阳家吗?”
【六魂恐咒】,可是阴阳家的禁术咒印之一。
“阴阳家自然脱不了干系,”焰灵姬语带讥诮,“但那大司命,充其量只是一把被借来的剑。真正握剑挥向他的,是张开地他们。”
“张开地?”弄玉闻言,面露讶异,不禁轻声问道,“那不是张良的祖父么?你们”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良一直是韩非最坚定的挚友,更是流沙的创始元老之一,有这层关系在,张家为什么要对韩非下此毒手?
房间外,倚着门框的白凤与墨鸦二人,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离开韩国新郑前,韩非不仅与张良,乃至整个张家的关系都极为密切,几乎可称休戚与共。
此时,韩非却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洞悉世情的苍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清醒后的沉郁:
“子房他并没有害我之心。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韩非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只是,很多事情,即便聪慧如子房,身在局中,也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而不是执棋之人。”
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离开了新郑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失去了九公子的光环与束缚,在这异国他乡的醉生梦死与锥心之痛中,韩非反而将许多过往看不分明、或不愿深究的事情,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清晰。
比如,张良当初为什么会来帮他?
他并不是怀疑张良相助的真心。
那少年眼里的热忱与理想,是做不得假的。
韩非疑惑的是,为什么掌控韩国朝堂近百年的张家,会放任家族最出色的继承人,毫无顾忌地投身于他这样一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公子门下?
当时,他只觉能得到张良这等俊才襄助,是平生快事。
更能借此机会,与根深蒂固的张家搭上关系,于他日后的谋划有利。
毕竟,韩国除了王族宗室之外,张家是最大的贵族世家。
五世相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然而,当姬无夜与夜幕这颗最大的绊脚石被搬开之后,韩非逐渐看清,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他和流沙,而是张家。
失去了姬无夜这个最大的制衡者,韩国的朝堂,几乎成了张家的一言堂。
那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网络,开始真正显现出它可怕的影响力。
而他和卫庄、张良等人竭力推行的变法,剑锋所向,恰恰是包括张家在内的诸多世族贵戚的核心利益。
触动的,是韩国百年来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张家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呢”
韩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
“所以,先是子房被他的祖父,以研学深造之名,强行送去了桑海小圣贤庄,远离新郑这个是非之地。”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
“接着,便是卫庄兄赴任途中遇伏,下落不明。”
“再然后便是我自己,被礼送至这咸阳为质。至于流沙”
韩非惨然一笑,“没了核心,群龙无首,自然也就分崩离析,真的成了一盘散沙。”
太渊静静听完,问道:“这其中的曲折与算计,子房后来知晓吗?”
韩非摇头,语气复杂。
“或许一开始并不全然知晓。但以子房的聪慧,事后静思,定然能猜出八九分。”
“张开地或许是顾及子房感受,也或许是怕他年轻冲动,才特意先将他送走,而后才动手。”
对此,韩非并不怪张良。
因为张良太年少,左右不了张家。
韩非停顿片刻,忽然用一种奇特的语气补充道。
“现在想想,有时候,我甚至有点佩服我那父王了。”
焰灵姬闻言,柳眉倒竖,嗔怒道:“你还佩服他?你忘了是谁把你像货物一样丢来秦国的?”
韩非却缓缓摇头,目光深沉。
“这并不矛盾。身不在其位,难知其重。”
“如今想来,父王他或许并不是世人眼中那般庸懦。”
“他很擅长在各方势力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夜幕、张家、宗室、四哥、乃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