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公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缓缓道:“说来话长,此处不是深谈之地,太渊先生若有余暇,不如另寻一处清静之地闲谈?”
太渊迎上楚南公的目光,笑道:
“客随主便,便请南公先生引路。”
楚南公拄着拐杖,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南公带着太渊去了西岭,来到一座石台,是烽火台。
楚南公介绍道:“当年,周幽王就是在这里烽火戏诸侯。最初的烽火台早已坍塌,不复原貌,这是后来重建修复过的,是凭吊古迹、俯瞰周围的好地方。”
太渊看去,烽火台约五丈高,底座约四丈见方,形状为下大上小,顶部建有观景方亭。
楚南公似乎有备而来,亭子里早就备好了时令鲜果,以及酒水。
楚南公引太渊入座,亲自执壶斟酒。
酒液倒入杯中时,香气便弥散开来。
“这是桃花酒,取自我亲手所植的桃树,辅以秘法酿制,先生尝尝。
太渊举杯,并没有急于饮下。
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浅抿一口。
酒液入口清醇,桃花香气并不浓艳,而是幽幽淡淡,与酒本身的甘冽融合得恰到好处。
“好酒。”
太渊放下酒杯,赞道。
“花香含蓄,酒体清冽,回味绵长。南公先生不仅学问渊博,于这酿酒之道,也是雅致匠心。”
楚南公也自饮一杯,眯着眼品味片刻。
“闲来无事,摆弄些花草,琢磨点吃食,不过是消磨光阴,聊以自娱罢了。”
“方才先生问老夫,何以投身阴阳家说来惭愧,老夫这一生,所学颇杂,最早是学儒,接着转学兵法,然后又掉头去学道。”
“只是道之一途,浩渺无涯。老夫蹉跎多年,只是了解皮毛,随着年岁渐长,懒于四处奔波,便暂且在此落脚,也算有个清净的栖身之所。”
暂且落脚?
太渊抬眼看向楚南公,眼中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
“听南公先生的意思,似乎并没有将阴阳家视为归宿?”
楚南公呵呵一笑,捋了捋长须,避重就轻道:
“人生如寄,何处是永恒的归宿?不过是随缘而安,随遇而适罢了。”
太渊知他有意转移话题,也不深究,问道:“方才听南公先生说,早年是学儒的,不知当年是以哪本经典治经?”
所谓的“治经”,就是对一本经典考订文字,解读思想,作注作疏,追溯本义,阐发哲理。
“是《易》。”楚南公道。
“《易》?”太渊略显讶异,“我原以为是《诗经》。”
因为《诗经》有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书以养气为用。
楚南公闻言,摇头失笑。
脸上皱纹舒展开,似是想起有趣的事情。
“以《诗经》来治经的,需要性格质朴,赤子之心。”
“当年,我老师说我“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性子不合适,后来给我选了《易》来治经。”
“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令师是高人。”太渊赞道。
楚南公却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容,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他私下曾笑言,五经之中,治《易》的人,心思深沉,没几个好东西。”
太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哈哈,令师不仅是个高人,更是个妙人。”
楚南公也笑了起来。
眼中有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如今想来,老师所言,虽似戏谑,却未尝没有道理。”
“易道深邃,涵盖万有,极易令人沉溺于推演变化、揣测吉凶,如果心性根基不稳,确实容易失之偏颇,反为其所累。”
太渊含笑点头,心中却不由浮现出另一番关于五经的妙论。
那还是在大明世界,他和王阳明的一次对话。
当时,王阳明这么说。
“《诗经》见风知气,感发情志,五经之中最真纯。《尚书》疏通知远,贯通古今,五经之中最通达。《易经》絜静精微,探赜索隐,五经之中最深远。《礼记》恭俭庄敬,规范人伦,五经之中最高洁。《春秋》属辞比事,微言大义,五经之中最周全。”
此番言论,将五经精髓概括得堂皇正大,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夸赞。
然而,王阳明话锋一转,眼中略带戏谑。
“然而,这是深造有得、学问通透的景象。”
“如果学而不精,浅尝辄止,半桶水晃荡,那便会呈现出另一番光景。”
太渊当时好奇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