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干淳听得极为专注,期间不时插言探讨几句,或询问细节,或引申对比儒家仁政理想,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倒是融洽。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段干淳起身告辞离去。
待段干淳的身影消失后,一直安静旁听的弄玉才开口。
“老师,这位段干大夫的话,听起来感觉很杂?”
太渊闻言一笑道:“觉得杂就对了,这是‘子夏之儒’一脉的特点。”
“他们最是讲究经世致用,什么有用,他们便学什么。”
弄玉眨了眨眼:“这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吗?兼容并蓄,实事求是。”
“理念上确有其长处,”太渊点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但是,当今儒家内的其他派系,却大多看不起子夏一脉,认为他们过于功利,折腰事权贵,有损儒家内圣修德的根本。”
“方才段干大夫不是也说了,他们这一脉与儒家其他支系往来不多。”
弄玉到:“听起来他们的人缘,似乎比荀夫子一脉还要差?”
要知道,即便荀子学说因“性恶论”与主流“性善论”相悖,在儒家内部颇受争议,但荀子本人德高望重,依旧居于桑海小圣贤庄,备受尊崇。
太渊为弄玉解释缘由。
这其中根本区别,在于路径分歧。
其他儒家派系,坚持“吾道一以贯之”的道德心性修养,并将其视为根本。
而子夏之儒继承了孔子思想中“博学于文”的经世一面,并将之推向极致。
比如提出“学而优则仕”,主张学习就是为了出仕治国,并在实践中学习。
思想上更具有弹性和现实性。
所以,他们“折腰于君令”,为了让儒学变得“有用”,常常主动适应时势与君主需求,这在批评者看来,便是放弃了原则,流于功利。
因此,他们门下弟子转向法家、兵家的很多。
不过,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料。
子夏一系这样注重经世致用、能够向法家制度转化的儒家支派,如今虽然被边缘化,可是在未来,却成了儒家的主流。
弄玉想起过去所见所闻,不禁问道:“老师,如今的七国,似乎还没有哪一国是依靠儒家而变得强盛的,法家倒是有秦国的例子在前。”
太渊轻轻摇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如今列国伐交频频,生存尚且不易,眼下还不到儒家治国的时候。”
弄玉追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太渊缓声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自然知荣辱。”
还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掠过,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六王毕,四海一。
朱家深吸一口气:“先生,此等济世之术,竟如此”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虽还没有亲自试验,但凭借多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直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法子是有用的。
况且,验证起来也简单,找块薄田,划区对比耕作,成效立现。
朱家起身,对着太渊抱拳,行了一礼。
然后,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炭迹图案的木桌上,面谱上笑容可掬,语气却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老朱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张桌案,可否,让我搬走?我怕自己脑子笨,回头记岔了、画歪了,白白糟蹋了先生的心血。”
太渊摆摆手,浑不在意。
“不过是一张寻常桌案,朱老板自便就是。”
朱家不再客套,当即唤来守在外面的几名神农堂弟子,将那张承载着无数“耕作秘钥”的木桌稳稳扛起,如同搬运珍宝。
他再次对太渊深深一揖,这才告辞。
魏国都城大梁,距离信陵邑并不远。
即便是马车,走得慢些,三四日也足够到了。
数日后,当段干淳循着传闻,找到了木屋小店。
见到太渊的第一眼,心中掠过几分讶异。
传说中的太渊子,竟然如此年轻?
而且,他身侧那位女子又是何人?
道家擅长养生练气,驻颜有术并不是奇谈,但如此年轻,便对诸子百家思想钻研至深,兼通天文地理、经济水利,这就不一般了。
不过,人不可貌相。
段干淳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拱手为礼,声音温厚。
“在下段干淳,冒昧来访,见过太渊先生。”
太渊起身还礼:“原来是段干大夫,请进。”
一旁的弄玉也是盈盈一礼:“弄玉见过段干大夫。”
她今日并没有前往公子府。
段干氏,乃“子夏之儒”的传承。
昔年,魏文侯时期,段干氏为魏国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