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源而言,没有绝对的高下,唯有是否契合当下之机。”
其实,当初太渊还在新郑的时候,和张良闲聊过,才知道张良是公羊派的。
或者说,张良的祖父张开地,他是儒家公羊学派的。
张良由张开地教导,自然受到公羊派思想影响颇深。
后世人对公羊派的理解,大概就是九世之仇尤可报也,公羊派的“大复仇”观点,那可是深入人心的。
但除此之外,公羊派还有很多观点。
比如“经权说”。
天子不能够履行其职责时候,诸侯可以代替其责,也就是“尊王攘夷”。
还有“天子一爵”。
天子只是一个爵位,天子并不是超绝于所有爵位之上的特殊存在,天子也需遵守君臣大义、各种伦理规范,不可以肆意妄为。
此外,还有“君臣以义和”。
就是说君臣关系是道义结合,不是生来就有是,也不是终身依附是,强调“从道不从君”,道高于君,当君无道时,臣子有权利、甚至义务离去或反抗。
此外还有种种,比如“夷夏之辨”、“大一统”等等,都是公羊派的思想观点。
太渊看着沉思中的张良。
这家伙未来一心致力于反秦,怕也是少年时期受了公羊派的思想影响吧。
张良默然。
窗外微风拂入,卷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久久没有言语,内心却思索万千。
太渊的话语,让他多了一种超越善恶对立的视角。
许久后。
张良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太渊一揖。
“先生今日一席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良受益匪浅,受教了。”
张良虽然震惊太渊“无善无恶”的观点,但没有立刻抛弃旧学,改弦更张。
对于张良而言,一种新观点,更像是提供了一个审视世界与内心的新视角。
他自认阅历还不够。
他需要时间。
在未来的岁月里,于世事历练中慢慢咀嚼、印证,最终内化。
不久后。
张良与太渊这番关于“心体意动”、“无善无恶”的对话,也如同长了翅膀般,在特定的圈子内传扬开来。
其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如那关乎权力重构的“科举”之策那般席卷朝野。
但是,在儒家学派的内部,尤其是热衷于心性义理之辩的学者中间,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儒家自孔子之后,门门下弟子各依所悟,早已经分出诸多流派。
韩非曾将儒家分为八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不过那也仅仅是韩非的一家之言。
实际上,儒家内部的学说分歧与支脉传承,又何止八派。
像是曾子、子夏、子游等很有影响力的大儒,并没有被韩非列入其中。
太渊提出的“无善无恶心之体”的观点,乍听之下,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思之,却又似乎为儒家心性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一些儒者不禁暗想:莫非这道家的太渊子,竟有意无意间,为儒家再开一脉新说?
这也让许多一直关注太渊的人越发困惑。
这位太渊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与墨家巨子论政,能抛出撼动国本的“科举”,与儒家俊杰谈性,又能引出直指心源的“无善无恶”之论。
他自称开创“全真”一脉,理应归属道家。
可为何对儒、墨两家的思想,钻研如此之深,见解如此之独到?
就在这议论和揣测之中,一位身在魏国大梁城的儒家人物,对这“无善无恶”之说产生了兴趣。
他并没有如同旁人般止于议论。
而是立刻吩咐仆从,简单收拾行装,往信陵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