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其发源之处,”太渊声音平稳,“乃是出自昆仑的万古冰雪,汇聚之初,可谓至清至纯。”
“那么,子房以为,水之本体,究竟是属于清,还是属于浊呢?”
张良闻言,顿时愣住。
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张良陷入短暂的沉思,迟疑道:“这似乎难以定论。源头为清,流变为浊”
同时,张良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太渊先生竟然连大河的源头在昆仑都知道?
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远在秦陇之西,万里之遥啊。
太渊道,“昆仑雪水,至清至净,因其流经黄土,不得不挟泥带沙,奔腾万里,才变成今日昏黄的模样。”
“子房,你如果执着于追问“水之本体,是清是浊”,便如同纠缠于“人性本体,是善是恶”,就已然落入了第二义,着眼于“表相”而不是“根源”。”
太渊的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轻轻敲打在张良的心头。
“孟子断言性善,荀子力证性恶,”太渊继续道,“他们所激烈争辩的,都不是那寂然不动之“体”,而是“体”已发用、意念已动之后的状态。”
“就好比这水,清与浊,已经不是水之本体,只是水流在不同阶段、不同环境中所呈现的一种“相”。”
张良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
他追问道:“请太渊先生明示,什么是“体”?什么又是“意动”?”
太渊看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这十四个字,如惊雷,又如清泉,骤然灌入张良的心中。
太渊所抛出的,正是源自另一位时空,大儒王守仁的心学理念。
在大明世界,他与那位心学大宗师相交莫逆,对《传习录》的精髓,自然熟稔于心。
当然,太渊也知道,即便他较为认同心学理念,也不意味着这便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
即便在学问昌明的后世,对心学的驳斥与争论,也从来没有停息。
这也正常。
即便是老聃的理念,都有人反对有人骂,又何况王守仁的心学呢。
世间有哪一家的理念,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吗?
反正太渊活了这么久,历经数个世界,是没见过的。
张良浑身剧震,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也浑然不觉。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这句话,完全颠覆了张良以往的认知。
太渊的声音继续传来:“正是这个道理。人心之本体,犹如浩瀚太虚,空明寂照,本没有善恶之标签,也没有清浊之分别。”
“它就像是一面能知能觉的镜子,而不是镜中照出的美丑影像。”
“当你起心动念,开始分别“这是善”、“那是恶”是时候,意念已然发动,便如同明镜照物,影像纷呈。”
“见孺子入井,而生的怵惕恻隐,是意念动向了“仁”,见财货利益,而起的争夺算计,是意念动向了“欲”。”
“孟子截取了那趋向仁善的“意动”,称之为人的本性。荀子截取了那趋向贪利的“意动”,断言其为人的本性。”
“他们都是在“意之动”的层面立论,各执一端。”
张良怔怔地坐在那里。
脑海之中,各种思绪翻腾。
他自幼所学,非此即彼,何曾想过在这二元对立之上,竟然可能存在一个超越善恶分别的“原点”?
这便是道家的思想么?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张良眉头紧锁,追问道:“如果按照先生此言,莫非是说善恶本就是虚幻的,并没有实质?”
“如果真是如此,那礼法仁义,治国牧民,岂不是都成了构筑于流沙之上的楼阁,失去了根本凭依?”
“并不是虚幻。”太渊摇头,“意动之后,便有善恶,便有清浊,便有天下家国。”
“明了“心体”本没有善恶,才能够不偏执固守于某一端,才能理解善恶如同阴阳,相生相克,都是从那活泼泼的“意动”之中衍生而出的。”
“知“体”之虚明,正是为了更好的把握“用”之实在。”
“子房,你研习公羊之学,是意念动向了你所认定的“正义”,韩非钻研刑名法术,是意念动向了“秩序”。”
“它们都是从那无善无恶的“心体”明镜中,因面对不同的世间,而映照出的不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