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缓缓驶出云梦山谷,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太渊并没有直奔大梁城。
“弄玉,你此前久居紫兰轩,所见所闻,多是新郑城中达官显贵、富商豪绅的浮华与腌臜。”
“他们虽然能代表人世一面的复杂,却不是全部。”
“真正的民间,尤其是远离都邑的乡野,藏着另一番更粗糙、也更真实的人心与世情。”
弄玉这一年的书也不白读的,道:“老师,我明白的。乐道也是人道,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
太渊含笑点头。
他决定带弄玉去探访那些不起眼的小乡小镇。
穷山恶水,有时不仅出刁民,更能照见人性的种种不堪与挣扎。
旅途并不是一帆风顺。
这一日,莲花楼行至顿丘附近,本来不是计划中的目的地,两人却在荒僻的江边,撞见了一对投水自尽的母女。
弄玉救下那对母女。
那母亲看起来三十多,眼神死寂,女儿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大,瑟瑟发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泪痕。
弄玉温言抚慰,再三询问,那母亲起初只是绝望哭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出自家遭遇。
原来,她们本是附近村落的普通农户。
月前,家中遭了贼人,那伙贼人不仅劫财,更暗中下药,污辱了她们母女清白。
她丈夫是个耿直汉子,得知后怒不可遏,提了柴刀便要去找贼人拼命。
不料那贼人通晓武艺,身手了得,反将她丈夫当场打死,随后逃之夭夭。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虽然是天降横祸,这母女二人或许还能在悲痛中勉强求生。
然而,更寒心的事还在后头。
亡夫尸骨未寒,她的公婆便联合族中几位有头脸的老人找上门来,指责她没有延续香火,只生了个“赔钱货”的女儿,如今又“失了清白”,不配继承她丈夫留下的遗产。
于是,在所谓“族老主持公道”的名义下,她丈夫辛苦积攒的几亩上好水田、一头耕牛,乃至她们栖身的房屋,都被强行霸占瓜分。
房屋成了小叔子的新房,田产被公婆握在手中,一些细软则“慰劳”了主持“公道”的族老。
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几乎净身出户。
本以为受尽欺凌,至此也该完结。
谁料小叔子贪心不足,见她女儿生得眉目清秀,竟又起了歹念,商议着要将孩子卖到城里的青楼换钱。
她自然不肯,公婆又带着人将她关进了祠堂。她一咬牙打伤了公婆,趁夜带着女儿逃了出来。
两人无处可去,又不想一辈子受人白眼,自觉天地之大,已经无容身之所,悲愤绝望之下,便来到了这江边,想了却残生。
听完这血泪控诉,弄玉只感觉胸中一股郁愤难平。
她在紫兰轩,也见过不少龌龊事,但如此层层盘剥、将孤儿寡母逼至绝境的行径,依旧令人发指。
“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太渊道,“弄玉,此事我不出面,全部你来处置。”
弄玉迎上老师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明白,这不仅是解决一桩不平事,更是老师对她心性、智慧与手段的一次考验。
“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