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喃喃道:“怪不得,这篇文章叫《非儒》”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墨子出身儒家,虽然后来创立了墨家,但这么贬低儒家,不算是欺师灭祖么?!
当然,辩论归辩论,争鸣归争鸣,两家其实也都有吸收各自的思想精华。
比如,“大同”理想,一般被认为是儒家思想,但实际上是墨子的思想。
因为从思想根底上就能够看出来。
儒家也讲“爱人”,但是儒家的“爱人”,是以血缘亲疏关系为基础,由近及远,讲究“爱有差等”。
而墨子的“兼爱”则不讲差等,不分亲疏远近。
相比之下,儒家的“爱人”更容易被宗法社会环境中的人们接受。
而墨子主张爱人应该“运施周遍”,不应该有亲疏厚薄之分,这显然是上古大同社会的遗风。
所以,历代爆发的农民起义军所高举的,从“等贵贱,均贫富”,到“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正是墨子“兼爱”主义的旗帜。
王玄轻哼道:“现在的墨家喊什么“天下皆白,唯我独黑”,可笑,思想之事,哪有纯粹的黑白。”
太渊点头,认同王玄的见解。
当今时代,不止是儒家和墨家,几乎有思想主张的各家之间,都互相抨击,互相吸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诸子百家,各家思想皆有妙处。但对我而言,墨子最令人动容的精神,莫过于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
只要对天下人有利,就是把自己从头到脚磨成粉末,都在所不惜。
这“摩顶放踵”四字,意味着奉献与吃苦。
王玄摇了摇头:“道理固然高尚。但不说墨家子弟,便是放眼天下,古往今来,真能做到“摩顶放踵利天下”者,又有几人?”
“七国纷争,利己损人,这种纯粹的利他者,我从没有见到过。”
即便是王玄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更不必说什么六指黑侠了。
太渊的目光投向远山,语气平和却坚定:“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先贤留下的思想火种,自有后来人去继承。”
他脑海中闪过异人世界的一些身影。
比如李守常,每月俸禄数百大洋,妻子儿女却常年简朴清贫,最后为心中大义慨然赴死,身后萧索,连置办一副棺木的钱也没有,需要友人筹措。
王玄默然片刻,低声重复:“自有后来人么”
语气复杂,似有感慨,似有怀疑,也似有一丝微茫的期待。
一番畅谈,不觉日影西斜。
盖鸣晖在谷中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太渊偶尔提及的见解,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百家学问,都让他暗自心惊,深觉这位太渊先生学识之渊博,眼光之透彻,实乃平生仅见,难怪能得老师如此相待。
两日后,盖鸣晖不得不告辞返回大梁。
身为魏国封君,终究有政务羁身。
临别之际,盖鸣晖站在谷口,一身红衣在山风中轻扬。
他望向太渊,那双含水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依依不舍。
“太渊先生,”盖鸣晖声音清越,带着恳切,“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他日先生若路过大梁,请务必赏光,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好再向先生请教。”
太渊迎着他的目光,含笑应承。
“龙阳君客气了。如果有机缘路过魏都,定当登门叨扰。”
“那就一言为定。”盖鸣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步履行间,仍然数次回首眺望,直至身影被山道林木遮掩。
龙阳君离去后,云梦山谷重归往日宁静。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又是半年多过去。
山谷褪去素白银装,溪流破冰,草木萌发,已是早春时节。
太渊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在云梦山快一年,他与王玄坐而论道,观其行事,聆听其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与纵横之术的精要,已经将这位鬼谷先生独特的思维模型提取、复刻完毕。
而弄玉的进步也确实如同太渊预期。
单单论内功之深厚精纯,已不逊于卫庄。
当然,生死搏杀的经验与狠辣决断,自是另一回事,这本来也不是弄玉所长。
对于太渊的辞行,王玄并不意外,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是送至庐舍之外,淡淡道:
“山高水长,道途漫漫,有缘再会。”
车轮碾过春泥。
那辆奇特的“莲花楼”载着师徒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