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27日
灯火的微弱映照下,我看到罐子里似乎多了一团朦胧的、不断缓慢翻涌的、灰白色的雾气,像最淡的烟,又像被搅动的稀薄牛奶。然后,老人盖上了罐子。那团灰雾在透明的玻璃壁后,渐渐平静下来,不再翻涌,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呈现出一种停滞的、安静的灰色。它看起来那么无害,甚至有点呆滞。这就是让我心情沉闷了许久的东西?我有点愕然,又有点想笑。老人把罐子举到眼前,借着远处灯塔扫过的旋转光束,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常见的品种。对存在本身的怠惰。不伤人,但很缠人,像水草。”他把罐子放到小车上,挤在两个形状奇特的陶罐中间。我看着他做这些,心里空了一块,但那种“空”不是失落,更像是腾出了地方。晚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我的胸膛,带着河水深沉的凉意。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直接地、毫无负担地感受晚风了。那风里,有自由的味道。“它会怎么样?”我看着那个装着我的“怠惰”的罐子,心情复杂。“也许,明天我会把它带到西山悬崖上去,让它看一场完整的、轰轰烈烈的日出。对着初升的太阳,这种灰扑扑的东西,常常自己就羞惭地散掉了。如果一次不够,就看两次,三次。日升日落,看得多了,它自己就明白了,它那点停滞,在这么宏大的循环面前,不值一提,也站不住脚。”老人的话,总是带着一种诗意的荒谬,却又莫名地令人信服。“您做这个多久了?”我忍不住问,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他推着小车的身影,仿佛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一个童话。“记不清了,”他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把几个松动的瓶罐系紧,“从我发现日落不会逃跑开始,我就在做了。烦恼总是很多,很吵,很着急,跑来跑去。但日落总是很安静,很准时。看着它,心就会静下来。心静了,就发现,原来可以这样‘处理’烦恼。于是,就做了。”他推起小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静谧的河岸格外清晰。“我要走了,去下一个黄昏的地平线。”他朝我点点头,推着小车,沿着河堤,慢慢向更深的夜色里走去。小车上的瓶瓶罐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梦呓般的碰撞声。那些被收集起来的烦恼、叹息、未完成的话语、凝固的瞬间在星光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光芒下,闪烁着幽微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无声的星河。我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融入黑暗,只有那吱呀声和偶尔一点反光,标示着他的存在,然后,连声音也渐渐被潺潺水声和夜虫的鸣叫吞没。他消失了,像一个清醒的梦。我重新坐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河流和灯火,一切似乎没有改变,但一切又似乎不同了。心里那块一直潮湿的地方,被晚风吹拂着,凉丝丝的,很舒服。那种厚重的、蒙尘般的灰色调不见了,世界的声音、气味、光线,仿佛一下子清晰鲜活起来。我抬头望向西方,天空早已黑透,但我知道,就在那山峦和城市的轮廓之下,在今天与明天的交界处,日落正在地球上另一个地方准时上演,庄严,宁静,永不重复又永恒不变。它从不曾为任何事停留,也从不曾为任何事加速。它就在那里,存在着,运行着,像一句沉默的、巨大的真理。而我的烦恼,我刚才亲眼看着它被装入一个透明的罐子,被一个古怪的老人推走。它逃跑了吗?也许吧。或者说,当我不再紧紧攥着它,当我在日落的背景下凝视它、承认它、然后把它从身体里“拿”出来,它就不再是我的一部分,而成了一个外在的、可以观察、甚至可以送走的“物件”。真正逃跑的,是那种与它纠缠不清的状态,是那种被它定义的视角。夜空中,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清晰,锐利,像被擦亮的银钉。对岸人家的窗户,大多数还亮着温暖的光,一格一格,盛放着不同的悲欢。河水依旧平缓地流着,倒映着碎银般的星光和人间灯火,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幻影。远处有晚归轮船低沉的汽笛声传来,悠长,缓慢,融入无边的夜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夜的气息充满了我的胸腔,清冽,复杂,充满生机。那个装满“烦恼”的小车,吱吱呀呀地,也许正走在某条我看不见的小路上,驶向另一个等待日落的角落。而我的烦恼,那个被装进罐子的、灰扑扑的小东西,或许正在期待,或者惧怕,一场让它彻底消散的日出。谁知道呢。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朝着有灯光、有温暖、有琐碎日常也有一地鸡毛的生活走去。脚步是轻松的。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烦恼,像野草,一茬一茬。但我也知道,只要还有日落,只要我还记得如何在那金色的、宁静的光芒里,转过身,看着那些烦恼的影子被拉长、变形、最终模糊在黑暗里——它们就总会逃跑的。因为,日落从不逃跑。它只是,温柔地,覆盖一切。

    黄昏总是来得恰到好处,像是谁在天边慢慢搅着一杯渐变的橘子汁。我坐在河堤的水泥台上,看着对岸那些窗户一扇接一扇地睁开眼睛,亮起暖洋洋的光。河面平静,偶尔有条鱼吐个泡泡,那涟漪慢悠悠地荡开,大得能吞下一整个天空的倒影。风里有泥土和水草的气味,还有点谁家烧晚饭的烟火气。就在我以为这个傍晚会像昨天、前天,以及所有可以预见的日子一样,温吞吞地沉入黑暗时,我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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