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喘着气撞进店里,风铃发出一串慌乱的叮当声。老韩似乎早就在等我。他面前的柜台上,没有堆着杂物,只放着一个小木盒。“感觉到了?”他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自己的脖子侧面,那里,被风吻过的地方,汗毛还竖着。
“那是信风。最早的一缕。”老韩打开木盒,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个东西。那不是玻璃瓶。那是一个……捕梦网?但更精巧,更古怪。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用暗银色金属丝编织成的、极其复杂的多面体小球,像一颗抽象的水晶。小球中心,空空如也,但在各个棱面的交汇点,镶嵌着许多比米粒还小的、不同颜色的透明晶体,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呼吸般的各色荧光。“这不是‘记忆’。”老韩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这是‘捕手’。暂时性的。把它放在你觉得风最清楚的地方,窗台,山顶,或者,”他看了我一眼,“你的掌心,高高举起。它会帮你捕捉、过滤、然后……暂时储存流经它的‘秋的气息’。当它中心的光变成醇厚的琥珀金色,就表示它‘满’了。然后,你打开它顶部的这个旋钮,”他指了指小球顶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把它贴在你的鼻尖——注意,必须是它还‘新鲜’的时候,有效期很短——深吸气。你失去的嗅觉通道,会被这高度浓缩的、纯粹的‘秋’强行冲开。可能只有一瞬,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你会闻到‘整个秋天’。但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这东西……不稳定,是我用边角料做的实验品。也许你的鼻子能因此恢复,也许这冲击会毁了它,让你永远失去恢复的可能。而且,不便宜。”
“多少钱?”我的声音干涩。
老韩报了一个数字。是我账户里所有的钱,刚好。我没有任何犹豫。数出所有的现金,堆在柜台上,推给他。老韩没有数,只是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合上木盒,推到我面前。“祝你好运,年轻人。但愿……它值得。”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木盒,没有回家。我去了城市边缘那座荒废的、可以俯瞰全城的小山。山顶有个破亭子。我爬到亭子外的悬崖边,那里毫无遮挡,夜风已经很大,带着明显的凉意,呼呼地吹着。我打开木盒,取出那个冰凉的金属小球。按照老韩说的,我把它高高举过头顶,迎着风最烈的方向。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风穿过金属丝细微的呜咽。我举得手臂发酸,心里开始怀疑这又是一个荒唐的玩笑。但就在这时,小球中心,那些不同颜色的微型晶体,开始依次亮起。先是淡淡的青绿,像早春的新叶;接着转为浓郁的翠绿,是盛夏的茂密;然后,一点点,渗入丝丝缕缕的金黄、锈红、赭石……风仿佛被什么东西梳理、引导,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吹过,而是形成了一股股纤细的、可见的、带着微光的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吸入那个小小的、复杂的几何体中心。那里开始出现一点光,起初是浑浊的白色,然后慢慢沉淀,澄清,染上颜色……像有一个微型的、加速的四季在里面流转。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从夏末的深绿,过渡到初秋的黄绿,再到中秋纯粹的金黄,最后,向深秋的棕褐、灰赭转变。小球在我掌心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宛如风铃和松涛混合的嗡鸣。周围真实的风景在褪色,夜幕降临,山下的城市灯火逐一亮起,像倒悬的星河。而我手中,仿佛捧着整个秋天正在坍缩、凝聚的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小球中心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那是一种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醇厚到极致的琥珀金色,温暖,通透,又蕴藏着无尽的、趋于沉寂的复杂。它不再吸取风,只是静静地、饱满地、在我掌心发光。成了。
我的手在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小心翼翼地将小球捧到面前,用拇指摸索到顶端的那个微小旋钮,冰凉。我深吸一口气,拧开。没有气体逸出,但小球中心的琥珀金光,似乎流动了一下。我将那开启的小孔,轻轻贴上我的鼻尖,闭上眼,用尽全部的肺活量,深深、深深地,吸了进去——
世界,炸了。
但不是声音,是气味。海啸般的气味。不,不是海啸,是宇宙大爆炸。无数种“秋”的味道,不是依次,而是同时、汹涌地、粗暴地冲进我那封闭已久的嗅觉神经,冲进我的大脑,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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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到了千万片树叶同时枯萎的苦涩与甘甜,那是一种宏大而慈悲的凋零。闻到了果实离开枝头时,果柄断裂处渗出的、清冽的汁液和淡淡的酸。闻到了土地吸饱雨水后又渐渐干涸,散发出的那种厚重、踏实、带着微小生物休眠气息的土腥。闻到了迁徙的鸟群掠过天空时,羽翼扇动的、带着高空寒意的风。闻到了第一场霜,那锋利、纯净、能将一切凝固的凛冽。闻到了最后一批昆虫在草丛里产下卵后,躯体迅速分解成的、微弱的腥甜。闻到了夜晚变长,星空变冷,宇宙本身那浩瀚无边的、寂静的金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