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15日
接……在你意识里‘响’起来。像听到一段音乐。当然,是极其微弱的音乐。毕竟,就这么一小瓶。”

    他说得离谱至极。但我,一个失去嗅觉的人,在那一刻,像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多少钱?”

    “不要钱。”老韩笑了,露出稀疏的发黄的牙,“送你。不过,你可能会需要更多。到时候,再来找我。我这儿,别的不多,‘味道’还挺杂。”

    我揣着那个小瓶子回到家,反锁上门。心脏跳得厉害。按照老韩说的,我小心翼翼地撬开蜡封,拔掉软木塞。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气体溢出,没有光芒,瓶子里的那团灰雾,在我打开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消散了,瓶底空空如也。我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倒在沙发上,想着“晨雾”,想着老韩的描述:清,冷,有点水腥,还有点枯草尖上的微甜。想着想着,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它来了。

    不是气味,真的不是。是一种“感知”。冰凉、湿润的质感,轻轻贴在我的皮肤上,仿佛我真的站在一条秋天的河边。空气里有种透明的重量,带着泥土和河水淡淡的腥气,这腥气不惹人厌,是生涩干净的。然后,一丝极其细微的、植物根茎断裂后渗出的清甜,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没有影像,没有声音,但那种“存在”的感觉如此鲜明,如此具体,一瞬间将我完全包裹。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属于黎明的、颤巍巍的寒意。几秒钟后,这种感觉褪去了。我睁开眼,坐在黄昏闷热的房间里,额头却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冰凉。我愣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困惑,攥住了我。这不是嗅觉的回归,这是一种……移植?一种对感官记忆的盗版?但无论如何,我与“味道”的世界,重新建立了一条极其纤细、却真实无比的连线。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攥在那个神秘兮兮的老韩手里。

    我开始频繁地去老韩的店。我的积蓄像阳光下的冰激凌一样融化,换来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瓶。我不再仅仅满足于自然的味道。老韩的收藏,远比我想象的古怪和……昂贵。“童年外婆家的灶火味”,贵得要命,那团被封存的雾是暖橙色的,里面似乎有细小的火星在闪。使用后,我“闻”到了干燥的柴火噼啪声(是的,味道里居然有声音的质感)、麦秆燃烧的焦香、铁锅底的水汽蒸腾,还有一丝外婆蓝布围裙上,干净的肥皂味。那一刻,我眼眶发热。“旧书店地下室”,是灰蓝色带着霉点的雾,打开后是尘埃、旧纸浆、铅字油墨、以及时间本身沉甸甸的、令人心安又惆怅的气味。“初雪”,是一小团晶莹剔透的雾,贵得让我咋舌,但“闻”起来,是那种覆盖一切的、蓬松的寂静,是微微刺激的凛冽,底下还藏着泥土沉睡的呼吸。

    我也开始了解到一些“规则”。越是强烈的情感关联的味道,越贵,也越“耐久”。而一些简单的、公共的气味,比如“刚修剪的草坪”、“咖啡馆 espresso”、“暴雨前的水泥地”,则相对便宜。老韩从不问我为什么需要这些,他只是像个老派的药剂师,小心地从他身后那些深色的木格子里,取出一个个小瓶,用绒布擦拭,然后报出一个数字。我们的交易沉默而有效率。直到有一次,我问他,这些味道从哪里来。

    他正在用一把小镊子,试图将一小缕快要散掉的、粉红色的雾塞回瓶子,那标签上写着“初恋的吻(失败)”。他头也不抬:“来的路,就是去的路。有人卖,我就收。有人买,我就卖。像你这样的客人,不少。有的丢了味觉,有的丢了颜色,有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来这里,买一点‘过去’,或者,买一点‘别人’的感觉,好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还和这个世界连着。”他成功地把那缕粉雾塞了回去,盖上盖子,松了口气。“味道,记忆,情绪……说到底,都是一种能量。一种……可以转移的‘存在’。当然,”他瞥了我一眼,“这话听着挺玄,你就当是个老疯子的胡话。”

    我逐渐上了瘾。我用味道来“感受”世界,构建我私人的、内在的感官博物馆。我“品尝”了“沙漠日落”(干燥的灼热、风化的岩石、渐渐冷却的沙粒),也“体验”了“深海”(窒息的咸、绝对的静、无光的压迫)。我甚至买下了一瓶“恐惧”,那是漆黑色的、不断翻涌的雾,使用后带来一阵冰冷粘腻的战栗,和喉头泛起的淡淡铁锈甜腥,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但所有这些,都无法替代我真正渴望的——完整地、用自己的鼻子,去迎接那个注定会来的秋天。我像一个靠输液维持生命的人,渴望再次用牙齿撕咬面包,用嘴唇亲吻清风。

    直到今天,直到那阵风,带着秋的、最原始的前兆,掠过我的后颈。我几乎是跳了起来,撇下那盘未下完的棋,朝着老韩的店狂奔。我知道,时候到了。我需要一件“工具”,一件能让我真正“捕捉”并“消化”这个秋天的工具。老旧的街道在眼前掠过,拆迁的红色“拆”字在墙上张牙舞爪。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阵风带来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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