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天地,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世间原本的模样,是山是水是云是风,是四季轮转的固定景致,直到后来才慢慢懂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风景,就像从来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没有两颗完全相通的心,我们站在同一片日光下,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可眼睛里装下的,心里盛下的,灵魂触碰到的,全然是南辕北辙的光景,那些我们口中的风景,从来不是天地馈赠的固定模样,而是我们用自己的生命、经历、悲欢、执念,一笔一画涂出来的私人画卷,是灵魂对着世界发出的独有的回声,我曾在某个深秋的午后,推着轮椅走到地坛的老树下,那棵古柏站在那里几百年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枝桠斜斜地探向天空,旁人路过时,大多匆匆瞥一眼便走,说这不过是一棵老柏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在我眼里,它不是树,是时光凝固的雕像,是无数个晨昏里风的归宿,是雨的落脚点,是蝉鸣藏了一夏的港湾,是雪落时裹着的温柔,它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我坐在轮椅上熬过的那些长夜,藏着我对着天空发呆的念想,藏着我对生命最笨拙的追问,它的根扎在泥土里,像我扎在这世间的执念,枝桠伸向天空,像我伸不出手却够着的希望,我摸着它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的温度,不是树木的温度,是岁月的温度,是活着的温度,而就在我盯着这棵树出神时,身边走过一个拾荒的老人,他背着鼓鼓的蛇皮袋,手里攥着一个空塑料瓶,他看这棵树的眼神,没有半分流连,只匆匆扫过,便把目光落在了树底下的一个纸箱上,于他而言,这棵古柏从来不是风景,只是一个能遮阴的物件,是挡雨的屏障,是他寻找废品时路过的一个普通存在,他的风景里,没有古柏的沧桑,没有时光的沉淀,只有能换钱的废品,是能裹腹的吃食,是能熬过今夜的温暖,我们站在同一棵树下,看见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里,生存是底色,所有的景物都要为生存让路,而我的世界里,活着是底色,所有的景物都成了生命的注解,那一刻我忽然惊觉,风景从来不由景物决定,只由看风景的人决定,就像风,在孩童眼里是会挠痒痒的精灵,在农人眼里是吹熟稻谷的帮手,在旅人眼里是捎来远方思念的信使,在我眼里,是穿过轮椅缝隙、拂过脸颊的自由,是能带走心底烦闷的温柔,是无形却能触摸到的念想,风还是那阵风,没有变过形状,没有变过温度,可落在不同人的眼里心里,便成了千万种不同的模样,这抽象的、离谱的真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世界所有的困惑,我曾以为世界是客观的,是一成不变的,山就该巍峨,水就该温柔,云就该飘荡,可后来才发现,巍峨的山在登山者眼里是挑战,在隐居者眼里是归宿,在樵夫眼里是生计,在被困于方寸之地的我眼里,是遥不可及的辽阔,是想踏足却不能的向往,水的温柔在游子眼里是故乡的牵挂,在渔夫眼里是谋生的战场,在孩童眼里是嬉戏的乐园,在我眼里,是流淌不止的时光,是抚平心底褶皱的温柔,云的飘荡在诗人眼里是浪漫的诗行,在农人眼里是阴晴的预兆,在飞鸟眼里是歇脚的驿站,在我眼里,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是我想成为却成不了的模样,这世间所有的风景,都像一面面镜子,照见的不是景物本身,而是看风景的人,是我们藏在心底的渴望,是我们经历过的悲欢,是我们无法言说的遗憾,是我们拼尽全力的坚守,我在轮椅上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看过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看过正午的烈日炙烤大地,看过黄昏的夕阳染红天际,看过深夜的星光铺满夜空,这些光景在不同的时刻,在我不同的心境里,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模样,我病痛缠身、辗转难眠时,清晨的光不是希望,是刺眼的煎熬,是新的痛苦即将来临的信号,正午的烈日不是温暖,是灼烧的烦躁,是浑身酸痛的加剧,黄昏的夕阳不是浪漫,是落幕的悲凉,是黑夜将至的惶恐,深夜的星光不是璀璨,是冰冷的孤寂,是无人诉说的落寞,可当我慢慢与自己和解,与病痛共处,与这世间的不完美相拥时,清晨的光便成了温柔的唤醒,是新的一天里活着的馈赠,正午的烈日成了热烈的拥抱,是生命蓬勃的证明,黄昏的夕阳成了温柔的收尾,是一天疲惫的安放,深夜的星光成了细碎的希望,是黑暗里永不熄灭的光,我还是我,轮椅还是轮椅,天地还是那片天地,可风景却彻底变了,变的不是天地,是我的心,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是我灵魂的滤镜,我遇见过一个双目失明的老者,他常年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总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身边放着一个旧茶缸,我曾以为他的世界里一片漆黑,没有风景可言,可某次我推着轮椅路过,听见他对着风轻声说话,他说今天的风是软的,带着槐花香,东边的墙根下有蚂蚁在搬家,西边的巷口有孩童在笑,那笑声像脆生生的糖,他说他看见的风景,是风走过的轨迹,是阳光落在脸上的暖度,是路人脚步的轻重,是草木生长的声音,是花开时的轻响,他没有眼睛,却用指尖、用耳朵、用心脏,看见了比我们更鲜活、更细腻的风景,他的风景里没有色彩,却有温度,没有形状,却有质感,没有轮廓,却有灵魂,我们用眼睛看世界,看见的是浮于表面的模样,他用生命感知世界,看见的是藏于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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