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我的脸是一块被反复揉皱又被无形的手强行熨平的薄塑料布,质地脆生生的,稍一用力就会裂出细痕,可上面却永远牢牢焊着一层虚伪的假笑,那笑从来不是从眼底的柔光里漫出来的,也不是从心底的欢喜里掀起来的,更不是遇见美好时自然而然的舒展,它更像是一摊熬得发黏的浆糊,被人硬生生糊在我的颧骨与嘴角之间,硬邦邦的,凉冰冰的,带着一种刻意雕琢的规整,不管我踏足怎样荒诞的境地,不管我撞见怎样离谱的存在,这层假笑都像长在了皮肉的纹理里,扯不下来,抠不碎,也融不掉,就像我生来就被命运钉上了这么一副不属于灵魂的面具,我曾在某个连时间都凝固的凌晨,站在一面没有边框、没有形状的液态镜子前,发疯似的试图把这层假笑撕下来,指甲深深嵌进脸颊的软肉里,指尖蹭到的只有一片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浸了冷水的橡胶,那假笑依旧纹丝不动,甚至在液态镜子的反光里显得愈发刺眼,愈发完美,像商场橱窗里摆了百年的塑料人偶的笑脸,弧度精准,眼神空洞,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度,我活在一个完全脱离常理、抽象到离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上下左右的方位,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没有日出日落的节律,甚至没有所谓的人间琐碎与日常烟火,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是流动的墨色浆液,每踩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随即又被一股莫名的浮力托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梦里,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那根本不是天空,是一片翻扣过来的深海,墨蓝的海水里没有波浪,只有成群结队的怪鱼在云层的缝隙里游弋,它们的鳞片泛着灰败的冷光,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和我脸上的假笑一样,空洞得能吞掉所有情绪,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方没有逻辑的天地间,身边掠过的所有事物都是扭曲的、模糊的、没有具体形态的,就像我脸上的假笑,没有具体的情绪归属,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形状,我迎面撞上了一个没有头颅的生灵,它的肩膀上顶着一团不停旋转的灰雾,灰雾里裹着细碎的、像玻璃渣一样的光,它没有脚,却能贴着墨色浆液缓缓移动,移到我面前时,灰雾里发出沙沙的、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它问我,为什么你的脸上永远挂着这样一层笑,看着那么假,却又那么牢,我想张嘴说出心底的茫然与疲惫,想告诉它我根本不想笑,想告诉它这笑是捆在我脸上的枷锁,可脸上的假笑却先一步扯动了我的面部肌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喉咙里被迫挤出一串呵呵的声响,那声音干涩、刺耳、毫无温度,像破旧的风车在枯风里徒劳地转动,根本不是我想发出的声音,完完全全是这层虚伪的假笑操控着我的身躯做出的反应,那个无头的生灵顿住了脚步,肩膀上的灰雾缓缓散开了一些,飘出几片碎掉的、发着冷光的絮状物,它说它在这方荒诞世界里游荡了千万年,见过无数张生灵的脸,有哭得扭曲的,有怒得狰狞的,有麻木得没有任何表情的,唯独没见过我这样,把一层虚伪的假笑焊在脸上,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肯卸下来的模样,它说我的假笑像一层透明却坚硬的壳,把我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外面世界的荒诞与尖锐穿不透这层壳,可壳里真实的我,也永远没办法探出头来,没办法说出真实的想法,没办法展露真实的情绪,我想对着这个无头生灵点头,想认同它说的每一个字,可我的脖子却被脸上的假笑牵连着,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块,连微微低头都做不到,只能保持着那副微笑的模样,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我开始拼命回想,这层该死的虚伪假笑,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缠上我的,我记不清具体的时日,记不清具体的场景,只记得好像是在某一个没有光的时刻,我突然发现,只要挂上这层假笑,这方离谱世界里所有扎人的东西都会变得温和一些,那些像针一样刺过来的目光,会因为这层假笑变得柔和,那些像刀一样割过来的话语,会因为这层假笑变得平缓,那些莫名其妙的、让我无所适从的要求,会因为这层假笑变得理所当然,我不用再费力去解释自己的沉默,不用再勉强去迎合他人的期待,不用再把脆弱的灵魂暴露在荒诞的风里,只要笑着,只要维持着这层虚伪的模样,一切尖锐的、痛苦的、无措的东西,都能被轻飘飘地搪塞过去,就像我走过一片由融化的糖果堆砌而成的楼宇,那些楼宇是奶白色的、鹅黄色的,遇着无形的热气就流成黏糊糊的糖浆,顺着楼宇的边缘往下淌,粘在我的裤脚、我的衣袖,烫得皮肉发疼,可只要我脸上挂着这层假笑,那些滚烫的糖浆就仿佛失去了温度,再也伤不到我分毫,我又遇见了一群没有肢体、没有形态的声音,它们像一团团彩色的雾,在墨色的浆液上方漂浮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世间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议论着根本不存在的悲欢,议论着毫无意义的得失,议论着连它们自己都不懂的执念,它们凑到我身边,围着我打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倾诉的容器,一个永远温和的树洞,因为我脸上的假笑让它们觉得我无害,觉得我会倾听,觉得我会认同它们所有的荒诞,可它们从来都不知道,我脸上的笑是假的,是我用来抵挡这一切荒谬的盾牌,是我用来包裹自己的铠甲,我曾无数次在这方世界的阴暗角落里,试图摘下这层假笑,我用尽全力去扯,去抠,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