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2月26日
    我从记事起就拥有一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不是心底生出的欢喜催着眉眼舒展,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线,从鬓角、颧骨、嘴角一路牵到天际,把我的面部肌肉牢牢绷成上扬的弧度,眉梢要挑着,眼尾要弯着,嘴角要咧着,连下颌线都被磨成了柔和的笑的轮廓,我以为这就是人脸本该有的样子,就像天空该是蓝的,云朵该是软的,草木该是青的,周遭的一切也都印证着我的想法,我生活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不笑的事物,街道是笑的弧线,楼宇是笑的棱角,河流淌着笑的波纹,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是笑的调子,花鸟虫鱼、老弱妇孺、飞禽走兽,但凡有形态的生灵,脸上、身上、魂魄里都裹着化不开的笑,我见过刚落地的婴孩,皱巴巴的小脸还没长开,就被无形的手扯出笑的模样,见过垂垂老矣的老者,皱纹爬满脸颊,每一道沟壑都拼成了笑的纹路,见过断了翅膀的鸟,拖着残破的身躯落在枝头,依旧歪着脑袋做出笑的姿态,见过干涸开裂的土地,缝隙里都冒着笑的气泡,我活在这样一个被笑容填满的维度里,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从清晨到深夜,从初春到隆冬,从懵懂孩童到步履渐沉的年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的合理性,甚至觉得能拥有这样一张永远讨喜的笑脸是天大的幸事,大人告诉我,笑是世间最珍贵的表情,笑能化解所有难堪,笑能接纳所有疏离,笑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于是我把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但凡心里泛起一丝涩意、一点委屈、一缕茫然、一阵空落,我就拼命扯动脸上的肌肉,把那些晦涩的情绪揉碎了、碾烂了,塞进笑的褶皱里,藏进笑的骨缝中,让它们在笑容的包裹里慢慢发酵、慢慢沉寂,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安稳,永远被世界温柔以待,永远不用面对那些被称作悲伤、痛苦、难过、委屈的东西,可就在某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昏,我踩碎了一块从云端坠落的、没有任何弧度的透明晶体,那晶体不像世间所有事物那样带着笑的轮廓,它方方正正、棱棱角角,冷硬得像一块被遗忘的心事,碎片扎进我的指尖时,没有尖锐的痛感,只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情绪顺着血管往心口钻,那情绪不甜、不暖、不轻快,是沉的、涩的、酸的、堵的,像吞了一捧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在喉咙里,压在胸腔里,让我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我下意识地想做出对应的表情,想让眉头皱起来,想让眼睫垂下来,想让嘴角撇下来,想让眼眶里的水汽顺着脸颊落下来,可我的脸却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那副标准的、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眉梢挑着,眼尾弯着,嘴角咧着,连肌肉都没有一丝颤抖,我慌了,用手去掰自己的嘴角,用指尖去压自己的眉骨,用掌心去托自己的下颌,用尽全身力气想让这张笑了十几年的脸做出一点别的模样,可那些牵在脸上的细丝线像焊死的钢索,任我怎么撕扯、怎么挣扎,都只会在松手的瞬间弹回原位,恢复成一成不变的笑,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晶体碎片的冷意,心口的沉涩越来越浓,眼眶里的水汽越积越多,可我的脸还是笑着,笑得乖巧,笑得无害,笑得像一个被精心雕琢的木偶,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情绪,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我做了太多年的笑容,做了太多次违心的笑脸,把哭的所有姿态、所有动作、所有本能,都从我的肌肉记忆里、从我的灵魂深处彻底剔除了,我忘记了哭是怎么皱起鼻子,怎么红了眼眶,怎么让眼泪毫无顾忌地滚落,怎么让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怎么让整个人蜷缩起来释放心底的酸涩,我像一个被抽走了悲伤权限的人,拥有着最热闹的笑脸,却守着最荒芜的情绪荒原,我开始在这个全是笑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疯跑,想找到一丝不笑的痕迹,想找到一个能告诉我哭是什么的存在,我跑过笑的麦田,麦浪翻涌成笑的涟漪,麦穗顶着笑的花穗;我跑过笑的溪流,溪水叮咚着笑的歌谣,水底的石子磨成笑的模样;我跑过笑的街巷,街巷里的人笑着寒暄,笑着挥手,笑着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笑容背后,我问过风中的絮,问过枝头的鸟,问过路边的草,问过所有我能遇见的事物,哭是什么,可它们都只会用笑的姿态回应我,风笑着拂过我的脸颊,鸟笑着啄我的发梢,草笑着蹭我的裤脚,没有谁能告诉我答案,因为它们和我一样,从诞生起就被刻上了笑的烙印,从未见过哭的样子,从未感受过哭的情绪,我跑了很久很久,久到脚下的路从柔软的笑的花海变成了坚硬的笑的青石,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暖红的笑的绸缎变成了淡紫的笑的薄纱,久到我浑身酸痛,心口的沉涩快要把我淹没,终于跑到了世界的边缘,那里没有笑容,没有暖光,没有一切我熟悉的美好,只有灰蒙蒙的、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飘着无数细碎的、没有形状的情绪碎片,有沉的,有涩的,有酸的,有苦的,唯独没有笑的甜,我在雾里跌跌撞撞,脚下没有路,眼前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我看见一棵光秃秃的树,树干歪歪扭扭,没有任何圆润的笑的弧度,枝桠枯瘦地垂着,像垂着无数没说出口的心事,像挂着无数被压抑的悲伤,它是我在这个世界里遇见的第一个没有笑的存在,我扑到树前,紧紧抱着粗糙的树干,想对着它倾诉心口的憋闷,想问问它哭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我开口的瞬间,发出的声音依旧带着笑的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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